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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7日 星期三 晴
昨天下午最后两节课在多媒体教室给学生放《死亡诗社》。
纪律还可以，当然免不了说笑的，即使在尼尔死的时候。这部电影似乎并不吸引人，有两个同学看着看着，干脆拿出自己带来小说，虽然多媒体教室里很暗。
放学的铃声响了，大约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可以放完。段秋跑过来伏在我耳边悄悄说：“魏老，吃饭时间到了，要不明天接着看？”
“你可以先去吃饭，还有二十多分钟。”
“哦。”他跑回了座位。稍等了一下，我面向学生喊：“还有二十分钟结束，要吃饭的同学可以去吃饭，没关系的。”
陆续开始有人离开，最终走了大概十多个，这时候，尼尔已经与父亲吵完架了，一两分钟后，他的父亲就会看到他的尸体，影片最精彩的部分其实就是从尼尔之死开始的，我和余下的二十多个同学静静地看完。
我无论看书还是看电影都比较专注，这次重新看《死亡诗社》，更是沉浸其中，看得惊心动魄。我在考虑几个问题，一是尼尔之死，究竟说明了什么？谁应该为此负责？如果没有尼尔之死，影片会变得毫无意义，与一般的校园片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特立独行的老师如何带领学生反对僵化的校规而已。但是尼尔死了，这个突兀的情节一下子打乱了影片中的二元对立，为影片增加了许多的可能性。二是尼尔死后诗社成员的态度。有一个孩子甚至归咎于基廷，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那份对基廷不利的文字上签了字，虽然这中间有被迫的成分。怎么理解孩子们的这种行为？谴责？原谅？抑或保持沉默？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即卢雪松事件。如何理解在卢雪松事件当中告密的孩子的言行？
带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今天我走进了教室。恰好有两个老师要听我的课，一个是同组的语文老师，一个是川师大的实习生赵洋。小伙子和我一样内向，这学期可能要听我不少的课，我顺便告诉他多提意见。
我打算把写关于《死亡诗社》的影评当做第一次作文，首先告诉他们如何欣赏电影。
师生问好后，我先请同学就昨天的电影谈一谈自己的看法，可以整体地谈，也可以谈一部分甚至某一个细节，可以谈为什么喜欢，也可以谈为什么不喜欢。我让学生先考虑一下，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电影里那首著名的诗：
我步入丛林
因为我希望生活有意义
我希望活得深刻
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
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
以免当我生命终结
我发现自己从没有活过
写完后我首先喊林雨起来，林雨是班上有名的才女，昨天看电影时自己抱本小说在看。
“写一个老师上课比较新颖嘛……”林雨小声地说。
又喊起段秋，他站起来说：“我没有看完，只看了三分之二，从看过的这部分来讲，是说一群追求自由的学生，他们反对古板的学校和古板的校长，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新的老师，非常开明，引导他们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但是不可避免地就与校方发生冲突，比如说尼尔，他演戏，与父亲发生冲突，虽然后面演了，但是不尽如人意，演完后还是被他父亲拉走了。他的父亲比较古板，是站在校长这边的，批评他和他的老师，他则站在另一边，他们之间产生了冲突，这冲突成了学校生活的一部分。基丁的表现也反映了他们对另外一种生活的渴望。”
“看你说得这么好，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部影片的主题是什么？”
段秋在犹豫，旁边的周犁喊道：“自由！”段秋接着说：“主题嘛，应该就是说要勇于冲破一切阻碍，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又喊起了后面的卢丘。她说：“就是写了一群孩子，渴望梦想与自由，渴望过自己的生活。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导致他们无法实现梦想，最后发生悲剧。”
“好，平时让你们写作文千难万难，把你们说的话记录下来就是不错的作文片断啊！”我说，“还有没有同学？”
文思泉站起来：“这部影片的主题大家都知道，我想说的是影片的细节。刚开始的时候学校里看起来很阴暗，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然后就表现学校里种种规章制度，都是非常古板的，特别是拍到尼尔的父亲上床时，把镜头落到他的鞋上，他把鞋摆得整整齐齐的，这说明他的生活方式特别的传统古板。这些孩子来的时候家长送，家长对他们有一种期望，学校也有四大信念，但他们抽烟喝酒，也有自己的四大信念，这说明他们内心深处其实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这样外在的与内在的就处在一种矛盾之中。基丁的到来就是让他们突破外在束缚的东西去寻求自我，认出真正的自己，比如那个陶德，就是在基丁的鼓励下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写出了很好的诗篇，表现了内心真实的世界。当然尼尔也因此死亡，但最后所有的学生站在讲台上说：‘船长，我的船长！’就带给人一种很大的震撼。”
“是不是应该有一点掌声啊！”大家热烈地鼓掌。我接着说：“我发现她好像看了我的教案！”大家笑了起来。
“我发现刚才三个同学都注意到了影片当中的矛盾。这个很重要，我们看电影，电影靠什么来推动情节？矛盾。什么矛盾？以校长为代表的一方与以基丁代表的一方构成了矛盾。一个古板，封闭，一个追求自由，寻求生命的意义。这几个同学发现了冲突，并且把影片的主题定位于自由。更重要的是文思泉同学看到了影片当中许多的细节，很压抑的。大家还注意到哪些细节？我在这儿再补充一个细节，大家注意到影片中的那群鸟。当那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草坡上一泻而下的时候，我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大家注意到韩剧里经常有这样的镜头，孩子们双手伸开，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前行。这个双手张开的姿势就有了飞翔，梦想，奔向自由的意味。当他骑自行车往下冲的时候，镜头就有了这样一个象征意义，这群鸟就几乎可以看作是他内心欲望的外化。”
我又点了几句影片中的音乐问题，然后继续说：“这学期我为什么要安排影评写作呢？我就是希望大家回想一下，我们写了多年作文了，那些作文有没有用？”
“没有。”下面纷纷说。
“让我们也来像基丁一样思考一下，我们学了那么多的所谓写法，对我们以后走上社会有没有帮助？”
“没有。”
“既对我们欣赏文学作品，进入艺术殿堂没有帮助，也对我们做具体工作没有帮助。这个班级，不能够写好一张请假条的人大有人在？你们相信不相信？我原来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学生，在班上是第一名，开学报到的时候忘了带通知书，当时让他写一份书面说明，他居然不知道怎么来写。那次忘带的人多，没一个人会写，没办法，我只好写一份放在那儿让他们照猫画虎。那么如何写出真正的文章比如影评？要像基丁说的，有自己的思考力！比如这次写影评，就可以从矛盾冲突入手。任何电影都由冲突构成，你必须考虑有哪些冲突，这些冲突有什么象征意义？大家就要去想。影片的设置怎么为它服务，比如尖尖的建筑与草场河流的对比。尖尖的建筑给人一种威严，束缚，纪律的印象，而广阔的草场则给人一种开阔，自由的感觉。这样一想，你要写影评，你的材料就来了。你要去思考，这个冲突当中，烘托出什么样的主题，影评就是这样写成的。看电影就像看文章，好莱坞大片，是典型的三段论，恶人挟持了好人或者制造事端，给警察留下了难题，这是提出问题。零零七来了，与恶人斗智斗勇，此起彼落，这是分析问题。恶人受到了惩罚，善战胜了恶，这是解决问题。这就是大片的结构。我们为什么喜欢看这样的电影？它满足了我们的期待。平庸的电影就是这样炼成的，它没有打散原来的结构，我们欣赏电影，一定要进入到它的结构中去。好，我们把《死亡诗社》改写一下：尼尔没有死，尼尔的父亲发现他是一块演戏的料，于是最终作出了妥协。而学生在基丁的带领下也最终获得了解放，并深刻地影响了学校。这是不是三段论？香港拍了许多《逃学威龙》式的电影，就是这种结构。在影片中，校方总代表着纪律，压抑，控制，学生总代表着自由，活力，最终以学生的胜利告终。《死亡诗社》这样拍好不好？”
“不好！”
“这样拍就不叫《死亡诗社》了。这部电影哪一部分最精彩？我们有些同学没有耐心看到最后，许多同学是看到尼尔临死前一两分钟时离开的，精彩就从此刻开始！”
班上响起了轻松的笑声。
“那么我为什么没有拦你们呢？因为下课的铃声响了，就是你们自由支配的时间。你们可以作出自己的抉择：看电影，还是吃饭？这个抉择应该不应该受到谴责？大家想想？”
“不应该。”
“所以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的看法，但是你们错过了精彩，这就是你们付出的代价。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家境还可以，父母每天早上给我两块的早餐，那时是八十年代，一本书就是几毛钱。所以我在大多数早上都饿着肚子，把钱节省下来买书。我父母是反对我这样做的，觉得我买书太多了。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能说因为我的选择，所有的人都应该牺牲早餐或者晚餐去买书或者坚持看完一部电影，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好，我们知道影片最后三十分钟没有按照一般模式去写，我们在写影评的时候马上就明白了，我们的分析就应该主要从后三十分钟开始。我在这里提一个问题：基丁应该不应该为尼尔之死负责？”
我让同学举手，大多数同学认为不应该负责，仍然有一些同学觉得应该负责。
周犁站起来说：“虽然尼尔内心追求自由，但是当他演戏受到阻力的时候，他去找基丁，基丁鼓励他应该继续。演完戏以后，尼尔的父亲把他推上车，这时候大家想上前劝阻，被基丁拦住了。我觉得应该拦一下，解释一下。”
“我在考虑一个问题，如果尼尔没有死，基丁鼓励他去表演，算不算犯罪？”
“不算。”
“尼尔死了以后，你又觉得他不应该这样去做，大家想这合理吗？第二，尼尔的同学想上前解释，基丁上前拦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不要激活－－’”
“矛盾。”
“这时候大家想一想，基丁可能不可能说服尼尔的父亲？”
“如果这时候基丁去拦，可能反倒加深矛盾，让他的父亲更加暴怒。所以这两个理由不成立，还有没有理由？”
没有人再提出意见，我接着说：“这个地方就出现一个悖论，我先读一读这几句诗。”我开始读事先写在黑板上的诗。读完后我说：“有同学看完电影曾经问我，美国当年怎么也这样搞呀？在影片里，老师的任务就是把学生送上大学，学生知道不知道生活的意义？”
“不知道。”
“我们中国大部分学生都不知道，学校的教育是一种功利主义的教育。你上了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但人究竟还需要什么？没有考虑过。基丁给学生真正的自由，让学生去理解生命，探索生命的意义。在这个地方，二者的出发点是相同的，都想把学生引向幸福。但是对幸福的理解不同，校方与父母对幸福的理解是好的大学，工作，他们的出发点是安全。而基丁认为，安全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自由。他们对幸福的理解不同导致了悲剧。事实上，安全与自由经常是一对矛盾，有时候为了安全牺牲自由，有时候为了自由牺牲安全，尼尔就是为了自由丢掉了性命。那么幸福到底是什么？心理学家马斯洛告诉我们，幸福是有层级的，相对低层的是安全，相对高层的是自由。在获得安全以后，人还应该追求自由。在这个地方产生一个悖论，本来要击碎非生命的一切，结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既然如此，尼尔之死就有了巨大的意义，他打破了功利主义幸福观与追求自由的幸福观之间的二元对立，你就不能简单地说这个是对的，那个是错的。我们的看法随着尼尔之死被搞乱了，究竟哪一个对哪一个错，已经没有答案了。这就是影片的价值所在，它提出问题，但并没有也不试图解决问题－－这世界上有许多问题是无法圆满解决的。作为老师，我在面对基丁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在想，我应该怎样做？有些影评认为尼尔的悲剧太突然了。但我认为这个悲剧是必然的，悲剧不一定以死亡的形式出现。我们再来设想一下，基丁带的学生考上名校的机会是不是就降低了。比如一个老师说，我要搞素质教育了，结果学生没考上大学，你怎么来评价？所以对老师来讲，在许多时候是戴着镣铐跳舞，牺牲一点点自由，再牺牲一点点安全，希望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结合点。这是我对基丁难题的一个解决方案。圣经里讲过亚当与夏娃的故事，你不吃智慧的果子，一辈子就可以活得安逸。你听我的话，就可以做医生或者律师。他们结果吃了果子，变聪明了，但也因此生活艰难。这句话其实就是哲学家提出的一个问题，你是要做一头快乐的猪，还是一个痛苦的人？我们这个讨论就告一段落。下面还有一个讨论，在尼尔死了之后，他的学生出现了分化。作为老师，我特别关注这个问题。有一个学生把尼尔之死归咎于基丁。在决定基丁命运的文件上，那些学生基本上都签了字，怎么来理解这种行为？这种行为能否被原谅？如果你是基丁的学生，你会选择怎么去做？”
林茕起来说：“人总是自私的，当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另外同学死了，大家觉得他有一定责任，如果没有他，那些危机是不会发生的。”
“那么学生这样做的出发点是什么？是真的认为基丁不对，还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
许多同学在下面都说是自我保护。
王敏说：“如果是我，我也可能这样选择，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其他人的下场可能与尼尔一样，他们也没有办法去帮他们的老师，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可以原谅的。”
方鸿在举手，但前面的王依抢先站了起来：“我觉得是可以原谅的，毕竟他们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来自于学校的，来自于家庭的，还有来自于自己的。或许旁人会觉得他们的行为背叛了古诗社，背叛了他们的老师，但是人通常在面临巨大的压力的时候为了自保会做出与自己的意愿不相符但又不得不做的选择。这是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我喊起了方鸿，周犁忙说：“方鸿说完了我说！”
方鸿说：“追寻自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尼尔就是一个例子，他们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选择安全或者选择自由都没有错，都是自己的选择。基丁是选择自由的，而后来那些学生选择了安全，自然与基丁构成了矛盾，所以无所谓对错。如果是我选择，我也可能选择安全，我觉得很少有人能够放得下选择自由后丢掉的那些东西。”
周犁站起来了：“我同意方鸿同学的部分说法，他说安全与自由不能兼得。我觉得这两个问题都可以一起回答，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自杀，你就要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他演戏，他的父亲想他以后得到一个更好的工作。他为什么得到这个工作才会很好的生活，这里就有一个社会的原因。”
文思泉也说：“在最后陶德的父亲和他一起在办公室，他父亲说，你快点签吧，我受够了！当时已经有一些人的签名了，也就是说在父母这么多年的压力下他不可能说不的，而且他的哥哥也在这所学校呆过。”
“我站在老师这个角度，我可以原谅学生，但是在学生的角度，是另一回事情了。在学生心中，有两种力量在作斗争，所以哪一种强或弱，都可以理解。那么我想问的是，基丁老师一定是一个失败的老师吗？”
“不是。”
“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来？”
“最后。”
“对，影片的最后，很多的学生站在桌子上，他们用这种方式为基丁送行，但是大家也不要忘记了，还有一半的学生没有站在桌子上，这是不是他们的选择？”
“是。”
“这种选择应该不应该受到尊重？”
“应该。”
“最后，我要解释一下影片的片名。我曾经讲过一个概念‘向死而生’，影片用死亡来为诗社命名的含义在于，只有让非生命的东西死亡，生命才能够获得新生，生活才会重新获得意义！好，下课。”
这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然而我的思考却没有停止。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讨论到，包括许多意味深长的情节。我甚至还想与学生讨论一下影片当中的吸烟，喝酒，恋爱以及看色情图片的问题，特别是想与《女王教室》对照一下，再结合卢雪松事件谈一谈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只能留下遗憾了！我在想这节课哪些地方还可以压缩，哪些地方效率不高。如果有时间，下一节课再讲一讲卢雪松。
走出教室，林雨追出来，送我一包礼物，说是教师节的，我道了声谢，愉快地走了。
下午遇到林雨和张悦，张悦向我推荐日本电影，说她改日拿来。我批评林雨在看电影时看课外书，她连声叫冤枉，说她没有戴眼镜，看不清楚字幕，旁边同学给他翻译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