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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访古贤
踏访古贤

(这是一组带有文化意味的随笔,其中多数篇目,已公开发表在全国各类报刊上,特此声明。)

同孔子散步

同孔子散步,并不轻松。孔子总是喜欢捻着他那花白的胡子,以师长的口吻唠叨着他的微言大义。我得承认,同孔子散步时,我有时精神溜号。好在我不是孔子的弟子,在他面前,我大可不必执弟子之礼。如此这般,我的心境倒也坦然了许多。
我知道孔子并不喜欢我们现在称之为“散步”的方式,他的一生无暇“散步”,有的只是“奔走”。而“奔走”所带给他的多是怅然和失落,也许,也曾有过什么辉煌,可那种辉煌犹如白驹过隙,一纵而去。为了让孔子能轻松一些,我硬是拖着他“散步”。
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不是一个散步的话题,可孔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也不显苍老。其实,孔子还是一个哲学家,他的片言只语,成了我们这个民族哲学的基石。虽然他呆在一摞一摞的故纸堆里,被一大堆一大堆的方块汉字压迫着,可一旦抽去这块基石,我不知道我们民族的哲学会是这样的一副面孔?
我们有过抽去这块基石的岁月。那个时候,也正是我初识孔子的时候。他被称之为“孔老二”,显然,这一称谓带有贬义,似乎是与什么“店小二”同属一类。不,不,还远远不及“店小二”。“店小二”应属于无产阶级,而“孔老二”却实实在在是剥削阶级。我们食而不化地、鹦鹉学舌地、满是浓浓火药味地将“孔老二”从枯黄的纸堆中拖了出来,然后狠狠地踩上了一只脚。也正是这一脚,我知道了“克己复礼”、“有教无类”、“学而优则仕”等等,等等。那时,我和我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对孔老二不屑一顾,充满了鄙夷。我没料到多少年以后,我却是怀着一种虔诚,邀孔子来散步。
孔子似乎并不在意我曾有过的对他的大不恭,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眯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那灼灼的眼光,如一堆照耀古今的烽火。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孔子的话,听起来实在有些不习惯,也许得用人生的全部体验去品味,然而又不得不承认,孔子他是选择了一个从高处俯瞰人生的角度。“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孔子的“志”,最终融为一部《论语》,而《论语》的核心也许就是那“道”,“道”贯穿了孔子生命的始终,也成为孔子生命中最为亮丽的风景。“朝闻道,夕死可矣。”迄今,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这“道”的全部内涵。但我听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故事,讲的是宋朝政治家赵普,他曾辅佐赵匡胤策划陈桥兵变,夺取政权后任朝廷宰相,太宗时又两度为相,而传说他所读之书,仅《论语》而已。宋太宗因此问过他,赵普也直言以告:“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当我提起这个故事时,孔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许这是孔子早就预料到的。
也难怪他的弟子颜渊如此叹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孔子实在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当我们艰难地攀援在这座山时,一个个的人物便从历史的云雾中,露出他们的头和肩:孟子、老子、朱熹、黄宗羲、魏源等等。我知道,许许多多后人的脑袋,都是架在他们厚实的肩膀上的。
同孔子散步,才知道,孔子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样:什么时候都如演说家一样侃侃而谈。“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就是与士大夫说话,也是“门门如也”。孔子只有在他的弟子面前,身心才得以一种释放,这种释放,让他暂时忘记了愤世嫉俗的苦闷、怀才不遇的寂寞,使他能够最大限度地解说他自己深刻的生活感受,而正是这些人生最为真切的感悟,才成为我国儒家思想文化的肇始。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这个想法很不错,这也正是我之所以壮着胆子邀孔子散步的原因所在。虽然这种散步,让我有点不习惯,甚至有些难受,但我已从这“散步”中,知道了孔子的质量。
我想:我们是应该感谢孔子的。

忧郁的孟子   
    我是在一个雨夜走近孟子的,那夜很静。寂静中,我直视着孟子的眼睛,我看到的是一种被称为“忧郁”的东西。我对自己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说孟子,我没有一点把握,毕竟孟子有着他不同寻常的地位,他头顶上那“亚圣”的光环,足以让人望而怯步。好在那无尽的夜幕,遮掩住我内心深处的慌乱,我便有了一种莫名的勇气。 
    说起孟子,不能不说孟子的母亲,她那“三迁择邻”、“断机教子”的故事,曾一度广为流传,成为天下母亲教子的楷模。应该说,孟母是非凡的,她将教子看成了她生命的第一需要,为此她煞费苦心,为孟子创设了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我想孟母肯定不知道什么教育的理论,然而,孟母的这些举措,却成为后人的一些教育理论的基石。难怪大清皇帝康熙也欣然题写:“孟母断机处”、“孟母三迁祠”。这等的荣耀,大概是连孟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 
    孟子生活在邹县,与孔子的故居曲阜相邻,而他又投在孔子的孙子子思的门徒下。于是,孔子思想的精髓就从一个脑袋输入了另一个脑袋。显然,这个输入经过了一种过滤,同时又融入了一种思考。孟子的思考极为缜密,我猜想孟子一定是一个行为举止极为规范的人,在他的眼里方就是方,圆也一定就是圆。孟子曾提出一种关于“人”行为的准则:“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无此四者,非‘人’也。”句式极为整齐,而且句意又十分的广博。虽然,孟子对人行为准则的诠释,并没有超越孔子的“仁”和“道”。但最重要的是,他将孔子侧重个人修养的“仁”和“道”,发展为一种治国安邦的政治主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许多人在引用孟子的这句名言时,常常省略了后半句,这就在一种无意中,改变了孟子的初衷。记得最初听说这句话,大概是10多年以前,那时曾一度浸迷在一些形式整饰的格言里。当我在这寂静的雨夜中读孟子,我才发现自己也犯了这样一个错误,而且,这一犯就是10多年,我感到一种羞愧,好在这个错误有了一个改正的机会。 
    孟子曾天真地幻想过这样的一种小康社会:“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我想他的这些想法一定遭到当时许多人的冷嘲热讽,可他全然不顾,坚信:“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无疑,孟子是一个思想家。这种思想,源于他对当时“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的人民苦难的思考,源于他对当时“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暴政肆虐的思考。在战国群雄逐鹿的混乱时期,孟子的这些思想,则是许多思想家所不能及的。 
    虽然,孟子满肚子的治国韬略,虽然他也像孔子一样,四处游说诸侯,历经邹、任、齐、鲁、宋、滕、梁等国,可无人采纳他的意见,以为他的主张“迂远而阔于事”。他只得在65岁以后,沮丧地退居老家,也像孔子一样授徒讲学,于是他那充满了激情的:“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的抱负和自信也只能停留在《孟子》里了。我无法沿着孟子的脚印,去追随属于孟子的那充满屈辱和坚韧的历史,但我还是从孟子留下的文字里读出他的铮铮铁骨:“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尽管,现在很有些人早已把它扔到了垃圾筒里,嗤之以鼻,但我却从“大”那简单的笔画中,看出一个顶着天的“人”。 
    这“人”,充满着一种叫着刚烈的东西,他远远不像孔子那样“温良恭俭让”。当生与义不能兼得,他宁可取义,也无意苟且偷生;当死与不义不能同避时,他宁可赴死,也不愿躬行不义。“舍生取义”,看似简单的四个字,读出的却是昂昂乎的浩然正气。它曾激励过多少仁人志士,为国捐躯慷慨赴难,成为我们中华民族的最高道德准则。 
    我想这就是历史为什么记住了孟子,虽然他在生前倍受冷落,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记住了孟子,虽然如潮的时尚变着花样不停地冲击着我们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把这些文字存放在历史中,历史为之而光彩;把它们拿出来放到现在,依然充满了一种魅力,思想的魅力是最为持久的。 
    孟子不需忧郁。

远去的骑士


走进魏晋的历史,最引人注目的大概要数嵇康了,这位“竹林七贤”的代表人物,着一袭粗衣,或抱琴行吟,或醉卧竹林,“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成了那个时代的特殊的这“一个”。
这“一个”,适逢曹魏末年。其时,魏势日衰,而司马氏日兴,王朝的更迭已成为定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动荡,迫使许多的士人开始人生指向的重新选择,这种选择充满了心灵的匍匐与站立的痛苦的挣扎。于是,随波逐流者有之,激流勇进者有之,虚以委蛇者有之,敛迹避祸者有之。即使是阮籍这般的名流,也“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
而嵇康则如一匹桀骜不驯的麋鹿,“狂顾顿缨”,悲则哭,怒则骂,以一种生的放恣,成为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于是,他的存在,无疑成了对当时的一种可怕的侵犯。司马氏当然不会听之任之。他左手托着官爵和厚禄,右手则举着滴血的屠刀。
先是由种会带着随从去察看嵇康的动静。钟会亦为当时的名士,也曾名噪一时。依附司马氏后,很快成为司马集团里的重臣。当钟会昂昂乎来到嵇康的茅屋前,一贫如洗的嵇康正在家门前的老柳树下大铁。种会等了好久好久,等到的只是“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和“呼。啦呼啦”的风箱声。这些声响,充溢着一种鄙视的轻慢。在这些声响中,嵇康的脸上飞扬着串串的汗水,钟会的额上也不由自主地渗出滴滴的汗珠。钟会再也不能忍受这些声响,他只好无趣地走开。这时候,嵇康才放下铁锤,从他嘴里逸出的是“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的奚落,钟会只得自嘲地回答:“有所闻而来,有所见而去。”说完,便讪讪地辚辚绝尘而去。
司马氏并未就此罢休,他需要嵇康这样的特殊人物,充当他的幌子,扩大他的影响,从而达到他的政治目的。于是司马氏又一次派山涛去说服嵇康。山涛与嵇康同为“竹林七贤”,只是司马氏的残酷地杀戮异己,让他心悸;而司马氏功名利禄的拉拢,又使他心动。人性的弱点促使他投靠了司马氏政权,并成为一代王朝的佐命大臣。当然,他也成了司马氏最佳说客的人选。
我无法揣测,山涛是带着一种怎样的心态去说服嵇康的:也不知,他是如何地摇唇鼓舌,卖弄他自己的人生哲学的。然而,正是因为有了山涛的此行,才引出了嵇康的鸿文巨制《与山巨源绝交书》。这封洋洋大观的公开信,完完全全地、坦坦然然地再现了一个不驯的嵇康,一个真真实实的嵇康,一个精神自由和人格独立的嵇康。就是这样的一封信,烛照出司马氏篡位夺权的狼子野心,也表示了嵇康自己坚决不合作的态度,“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文章尖刻泼辣,嬉笑怒骂,一股填膺的义愤在笔端化成飓风,化为激流,冲击着他自己心中的郁闷,也冲击着天下人心中的块垒,真是痛快淋漓。它说出了许多士人敢想而不敢说,甚而连想也不敢想的话。这种直爽的宣言,这种公开的睥睨,无疑是一种挑战,是于无声处的“惊雷”。
司马氏绝不能容忍嵇康如此的挑战,终于寻了嵇康的一个不是,把他投进了大牢。而那个钟会不忘前隙,他在司马氏前不停地谗言,说嵇康“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所不容,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还危言耸听:“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钟会的这种落井下石,促使了司马氏除掉嵇康的决心。当消息一传出,举国上下一片哗然。京师太学生三千余人联名上书,吁请赦免嵇康,但终究未能奏效。
公元263年的一个令人揪心的日子,嵇康缓缓地走向刑场,夕阳的余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着他那双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着远山那轮亘古的日影,提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要求:拿琴来。琴拿来了,他轻抚着琴,开始拨弄那一根根的琴弦,琴弦流淌出的只有他知道的旋律——《广陵散》。一曲弹完,他站了起来,面如闲云,掷琴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于是,他化作啼鹃,融入了那如血的夕阳中。
其实,嵇康完全可以作另外一种选择,譬如像他生前的挚友阮籍,虽然充当了司马氏手下的什么官,却百事不问,混日子聊天;有譬如像他死后的向秀、刘伶、阮咸,终日狂饮烂醉,妙参玄理,以寻求精神的解脱。然而嵇康偏偏要说“不”,明明“知以直道不容于时”,却偏偏仗义执言。嵇康一阵风似地凛凛而去,绝了的是那鲜为人知的《广陵散》,不绝的是他那黄钟大吕般的人格气韵,他成为一种时代的风骨,一种人文的精神,跨越了17多个世纪1700多年昂昂而来。



走近一座山

一直心存着一个念头,说说陶渊明,可就是迟迟不敢落笔。每当那念头紧紧缠绕着我,迫使我提起笔时,我感到笔端的沉重。这种沉重源于一种心理。陶渊明实在是一座大山,凭我一介羸弱的书生,要靠近它,翻越它,没有足够的准备,也只会无果而返。
我记起好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和一个朋友去江边,骤然而至的一场雨,逼着我们躲进一家屋檐之下。屋子空锁着,石级上蔓延着苔藓的青绿,一洼不知名的幽幽水塘,在夜色中迷迷蒙蒙,只有远处的一点灯,湿湿地散发着昏黄的光亮。我们听着那雨声,有雨道射进水塘的重音,也有沿着屋檐滴下来的雨点的轻响。于是,我们的话题由起先的漫无边际,一下子扯到了陶渊明,扯到了他那首著名的《饮酒歌》:“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们咀嚼着这些诗句,便觉得一种悠游闲逸之味扑面而来,这种味道,让我们暂时忘却了处境的尴尬,心境也变得恬静。陶渊明是“欲辨已忘言”,可我们却争辩起来,关于那“心远”、那“悠然”、那“真意”。“心远”才无俗累,才能“悠然”,悠然之中所见之景与心灵深处早有之“意”相遇相合,心神便会追随那只夕阳中翩然归来的鸟儿,幻化为鸟儿身上的一支翎羽。也许这就是陶渊明的“真意”罢。
其实,陶渊明最初的“真意”并不在于此。陶渊明从小接受的是儒家思想的教育,素怀“大济于苍生”之志,为此,他也曾奔波于仕途,徜徉于官场。然而,那时的官场早已是浊流纵横,一片污秽。贵族、官僚、地主彼此勾结,“或假财色以交权豪,或因时运以佻荣位,或以婚姻而连贵戚,或弄毁誉以合威柄。”而寒门之士的陶渊明,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容身之地的。于是,在官场与田园几度进出,徘徊不定之余,在历经灵魂的最为痛苦的磨砺之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这才义无返顾地走上了“击壤以自欢”的归田的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这一声“回家去啊”,吐出的是深埋心里的郁闷,喊出的是久蓄胸中的志愿。而那“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则是一种觉醒后的决绝的宣言。
陶渊明走在归田的路上,一路上,有榆柳桃李,有远村吹烟,有狗吠鸡鸣,还有一种挣脱了羁绊,获得心灵自由的欣喜。虽然,他在那《归去来兮辞》中不停地对自己往日的“迷途”,对过去的“心为形役”,由衷地表示了最为深切的悔恨,然而归田的心路却远远复杂得多。就他的心海深处,还时常泛起一阵阵不平的波澜:“虽怀琼而握兰,徒芳洁而谁亮?”这里包含着的其实是一种“壮志难酬”的大无奈。
当世俗强加于文人内心的烦闷和苦恼,无法驱谴,无法排斥的时候,用文字构建一座避难所,以之作为生活理想或者暂时的心理寄托,就成为文人独特宣泄的方式。陶渊明的避难所,就是他笔下的“世外桃源”。那是一个超越于物外的纯美的天地,人人劳动,耕而食,织而衣。它揭示了人类生活内在最本质的美:自然、平和、真淳、质朴。这个世界经过陶渊明心灵的点化,理想的洗涤,更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这种色彩融入的浓浓的主观意识,很难说出它是一种激愤后的平静,还是平静后的激愤。因此,它也就更具一种恒久的魅力。
我记起史书上有过的一段记载,说是陶渊明有一个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抚弄无弦之琴。他备有素琴一张,琴上无弦,每当喝酒得意之际,便将素琴置于案前,信手抚弄。“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老子说:“大音稀声”,想想陶渊明在微醺之际,操起那无弦之琴,他早已陶醉在那“稀声”的“大音”的境界中了,这个境界了无外在的行迹,有的只是天马行空的无限理趣。
我忽然产生一种困惑,那就是什么是最为真实的陶渊明,是“猛士固常在”的苍凉,还是“悠然见南山”的野趣;是“带月荷锄归”的满足,还是“世外桃源”的沉浸。于是,我想到陶渊明这座大山,仅仅是走进他,甚而翻越他,还很不够。他的博大精深,他蕴含着的丰富宝藏,也许是我们炎黄子孙挖掘不尽的财富。

永恒的眺望 


    公元223年,曹植怀着满腹的郁闷,从京师洛阳返回自己的封地鄄城。这次朝拜文帝,他本是怀一丝希望,希望文帝,也就是他的哥哥曹丕能不计前隙,“德像天地,恩隆父母,施畅春风,泽如时雨。”然而,事实却让他大失所望。他清楚地意识到,浩浩京师,煌煌大殿,早已没有了自己的立锥之地,那里到处张着血盆大嘴,一不小心,便会被吞噬得无影无迹。同去的任城王曹彰就是这样莫名地消失了。
    曹植一路风尘,艰难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京师已逐渐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远离他而去。在那弯曲的山路上,马蹄踏着夕阳余辉的声响,也声声踏在曹植的心上。近些年来,他身边的好友已一个个地远离他而去,先是扬修,既而又是丁仪,丁  ,他的境况也是每况愈下,由安乡侯改封鄄城侯,再立为鄄城王,又徙封雍丘王。“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难。”这是一种刻肌刻骨的痛苦,只有曹植自己知道,这痛苦的全部的内涵。身为王公贵族,他的骨子里,流淌的是他父亲的精血。“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这曾是他人生的全部理想。他也为自己设制过这样一种形象:“幽并游侠儿”,然而这一充满拯世济物理想的渴望,只能永远地定格在纸墨上了。
    夕阳惨淡地倚靠在山的肩头,天空上也是愁云片片,幽幽地沉沉浮浮。远处就是那寂寂流淌的洛水,洛水上波光潋滟,一派迷离。曹植吆喝住马,他抬起头,目光紧紧地咬着那洛水。恍恍惚惚中,他看到一个艳逸的女神,袅袅而立。这个古老传说中的洛神宓妃,从从容容地从屈原的《天问》中,踩着云雾飘然而来,从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中,从张衡的《思玄赋》里踏着清波翩然而至,依旧是那么邈远,那么圣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曹植凝视着宓妃,似乎一下子超脱了纷纷扰扰的尘世,完完全全地浸沉在一种神话的世界。虽然这个世界是飘忽的,是虚拟的,然而这个世界却充盈着迷丽的色彩,这种色彩不断地扩展,行成一层层的光晕,曹植在这种光晕中陶醉了,他忘记了周身的一切 ,他在自己的遐想中,找回了自己。
    宓妃在烟波浩渺的一派软水上徘徊飘忽,如雾的衣裙轻扬着天真活泼,转盼流动的眸子传达着缕缕的温情。冷冷的幽香,轻鸣的佩环,无不让人品味出一种恒久的魅力。她以“神”的眼光关注着曹植,又以“人”的心灵慰藉曹植:“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曹植被深深地感动,这种感动,使他久久地贮立在水边,忘却了那岁月也无法抚慰的痛苦。即使宓妃架着长烟,融入渺渺的烟波,茫茫的暮色,曹植也久久地不肯离去,他只是一味地眺望那宓妃逝去的方向,将万丈的烦恼,千许的无奈,都消融在这幽幽的凝眸之中。乃至“夜耿耿而不寐, 繁霜而至曙”,于是便在那眺望与守候中,有了他那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洛神赋》。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便在自己的心中造出一个神话,在纷挠的尘世凿出一条幽曲的心路,通向尘外的净土,倒也不失为人生的另外一种选择。曹植的选择也许是无奈的,也许是是痛苦的,但正是这种无奈和痛苦,创造出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艺术魅力的一种意境。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无不留有这种创造的痕迹。它的深层次的美学意味,实在耐人寻味。从这个意义上,曹植的那一眺望,实在是永恒不灭的。 
     

千年的风景 
   
    刘禹锡名垂式册,是因为他的诗文,文虽然不多,但一篇《陋室铭》便已让后人读得滋味酽酽。在这八十一字的韵文中,刘禹锡不经意地便造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精警名句,流传百世而不衰,也许刘禹锡便是那“山”中的“仙”,那“水”中的“龙”了。 
    刘禹锡属于那类少年得志者,21岁便高中进士,这一读书人苦苦追寻,梦寐以求的桂冠,是这样轻而易举地让他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像封建时代的多数知识分子一样,刘禹锡将从政作为人生的第一目标。永贞元年,他和他的同期进士柳宗元,一起辅佐王叔文执政,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似乎满腹的经纶一下子有了施展的机会,那种踌躇满志,仅仅只有几个月,就随着顺宗的病危,宪宗的即位而告结束。于是他便和柳宗元一同被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那年他才33岁。 
    33岁的刘禹锡来到了荒僻的武陵之地,成了一名“闲官”,真正是“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了。当柳宗元将命运的多舛,怀才不遇的苦闷,融入永州的山山水水时,刘禹锡却一头扎进楚地的野老村氓生活中,陶醉在当地古朴的竹枝词里。这是当地青年在竹林里劳作时对唱的歌谣,歌词粗犷而直白,还带有浓浓的山野的“野”味。刘禹锡毕竟是一个诗人,他懂得这种歌谣的非同一般的价值,他知道这块土地上,屈原曾将民间巫师吟唱的迎神送神的歌改作为《九歌》。于是他开始醉心创作一种全新的《竹枝词》“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些诗不是一味地模山范水,也不是一味地展现山区的风土人情,而是借山山水水的容态,发掘出一种可与自然相媲美的人情美。诗的格调清新活泼,而且语语可歌,很快便流传到长安洛阳,成为流行一时的新歌词。 
    也许是鉴于刘禹锡越来越大的诗名,元和十年,朝廷想到重新起用他。于是,刘禹锡带着10年扑扑的风尘,从朗州回到长安。长安已不再是10年前的长安,处处是人马喧阗,处处有花团锦簇,那些在政治舞台上红得发紫的新贵,更是气宇轩昂。而此时的刘禹锡还是一个贬官,重新召回京城已属不幸中的大幸。官场实在陷阱处处,举步维艰,一次跌到,谁知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二十年来谙世路,三千里外老江城。犹应更有前途在,知向人间何处行。”元稹的这首诗,便真实地道出了当时受贬者,对茫茫前程无可知的无奈。 
    可是刘禹锡骨子里的那份狂狷,是无论如何不肯低下他那昂扬的头颅。他可以淡泊自己去国十年的放逐生涯,但是他无法漠视那一群群追逐新贵,趋炎付势的匆匆身影。那些身影伴随着异样的“咚咚”的脚步声,叩击着他的心灵。于是便有了他那首著名的讽喻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歌不胫而走,传遍了京城。诗中寄托的意思,不言而喻,特别是那结语,矛头直指那些新权贵,而且那种轻谩的态度,讽刺的语气,竟是出自一个贬官。这无疑大大地刺疼了执政者。于是刘禹锡再度被贬往辽远的边地。 
    这一去又是14年。当他再次回到京城,已是满头华发。重游那玄都观,更是感慨万端:“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桃花无存,游人绝迹,“种桃道士”也不知所终,而“前度刘郎”又回到长安重游旧地了。刘禹锡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的微笑,笑尽了那些天下可笑之人。这微笑融入一种慧识,一种不折不挠的精神,它与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李白的“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一脉相承,而且还灌注了新的内涵。 
    刘禹锡的两度被贬一共23年,“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然而他并没有为着这23年的人生沉浮而消沉颓废,而是表现出一种更为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莫道桑榆完,为霞犹满天。”这是何等的达观和洒脱,这又何尝不是刘禹锡人格精神的升华。这23年对于刘禹锡个人而言,无疑是不幸的,然而正是这种不幸成就了他的诗名,成为他生命中最为亮丽的风景,这风景穿越了一千余年的时间隧道,在今天依然灿烂无比。

 


      
                 永远的山水


  从骨子里说,柳宗元是一个政治家。他出身于名门望族,二十岁高中进士后,便步入仕途,凭着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情,柳宗元很快“崭然见头角”。永贞元年,他与和他一样年轻的刘禹锡辅佐王叔文执政,提出一系列大刀阔斧的革新方案。那洋洋大观的《封建论》,便是他的政治宣言。满是书生气的柳宗元,踌躇满志,“谓功业可立就”。然而政治舞台的风云变幻莫側,翻手为云时,覆手便成了雨。柳宗元便也从他人生的巅峰一下子跌入了低谷。“永贞革新”的失败是否唐王朝的悲剧,这自然是历史学家感兴趣的话题。只是柳宗元从此以后被逐出京城,貶为永州的司马。
    “司马”充其量也只是一个闲官。无所事事的柳宗元,只得带着仆人,在永州“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然而这一游,便“游”出了《永州八记》。永州的山山水水似乎与“名”和“胜”还挨不上边,这里荒无人烟,文人们似乎还无暇顾及。然而,正是这里的山山水水无言地接纳了柳宗元,并给予他身心最大的抚慰。柳宗元以一个“僇人”的敏感,感受到山山水水的这种慧泽。于是他开始了他人生的另一种历程。这一历程中,没有平居里巷酒食游戏时的信誓旦旦,也没有临小利害的落井下石,有的只是高山深林,幽泉怪石。柳宗元在这些嶙嶙的奇石,幽幽的潭水中,寻找到一种精神的寄托,他将自己心灵深处涌动的但又无法名状的感怀,焦灼,一并交给于山水。于是那山山水水不再仅仅是自然意义的山水,一种冷漠的存在,而仿佛是一个亲切的知己,成了他内心世界的一种外化。人的内心与外物如此的契合,这不能不说是柳宗元的一大发现。“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而水“则清冷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我们今天重读这些文字,依然能读出那久久不散的抑郁不平之气,怨愤凄厉之情。
    尽管蜗居荒僻之地的柳宗元也试图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清高来安慰自己,宣泄自己,然而“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的痛楚总是时隐时现。柳宗元内心深处实在难忍这份寂寞,他永远无法心静如水。“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必须“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这些鲜明的政治主张时时流注他的笔端。他希望他的这些主张能够“出而传于世”,使“观人风者得焉”。柳宗元太看重自己的政治抱负,所以他才愈发觉得孤独,他才苦闷,抑郁,于是那种被“辱”,被“弃”的感觉,才如此让他痛心疾首,乃至眼前的山山水水也自然成了“天涯沦落人”。
    元和十年,柳宗元终于离开了那让他感到沉甸甸的永州,当了柳州刺史。心中的火焰又似乎重新被燃起。为官一方,他勤心劳力,处事公因,很有政声。只是他在柳州仅仅四年,便怀着一种壮志未酬的遗憾,一病不起,溘然长逝。给他的一生抹上了一层浓浓的悲剧色彩。
    柳宗元作为一个政治家,无疑是一个失败者,而失败了的柳宗元,则以另外一种姿态,鲜活地活在了史册中。柳宗元曾自云;“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经过漫长的时间风云,政治家的柳宗元早已远离我们而去,而我们在他那“欸乃一声山水绿”中,领略到的是山山水水的另一种滋味,它同样深深地打动了我们,因为那山山水水是柳宗元用心发现的。

 
人面和桃花


    描写“桃花”的诗文,早已汗牛充栋。然而给人留下最为强烈印象的莫过于《诗经》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了,它如花之魂,使一切的花色黯然。诗中的桃花像灿烂的笑,一笑就是几千年,至今依旧在我们面前闪烁。
    然而,将桃花设置成“人面”美好背景的,大概要数唐朝诗人崔护了。崔护的诗名远远不及他同时代的诗人,我们至今能读到的他的诗,似乎也只有《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就诗而言,勾勒的是两个相互独立又相互依存的场景:一是寻春遇艳,一是重寻未果。两个场景之间便是有意为之的“空白”,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惹得后人不惜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填补这种“空白”。
    唐人孟棨的传奇《崔护》便将诗演绎成这样一个故事:风流倜傥的才子崔护赴京赶考,结果名落孙山,恰逢清明,遍独游都城南,意外发现一人家掩映在花木丛萃之中,于是崔护前去扣门讨水,开门的是一个妙龄女孩,问清原委,便给他舀来水,同时对他嫣然一笑。崔护不由目注神驰,情摇意荡,而那女孩也“独倚小桃柯伫立”。彼此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当崔护辞别时,女孩久久地凝望着崔护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失。到了第二年的清明,崔护想起往事,情不能自抑,便再次来到都城南,寻找那人家。门墙如故,桃花如故,却不闻人声。崔护很是惆怅,徘徊半晌后,题诗而去。
    更富有传奇色彩的还是这个故事的结尾:当崔护第三次来到都城南,女孩已香消玉殞。一打听,才知那天女孩回来后,读了崔护的题诗,“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崔护大为感动,抱着女孩的尸体痛哭,一声声“我来了,我来了”,惊天地,泣鬼神。顷刻之间,那女孩三魂再至,七魄重生。于是原本悲剧的故事一下子便成了喜剧。而那些节外生枝的分分离离,全成了这个大团圆的铺垫,是一种反衬。无疑这一市井的智慧,迎合了多数市民的趣味;才子佳人,自应天地合一。
    然而正是这种太完美的结局,完全地曲解了这首诗,使这首耐人寻味的诗,仅仅成了一个故事的附庸品。
    崔护诗里的“桃花”无疑代表着一种妩媚,是“人面”的一种映衬。“人面桃花相映红”便是这种妩媚的及致地反映。试想:春光烂漫,桃花吐艳,一个女孩依偎在桃树斜枝旁,面颊一如桃花般亮丽,双眸也泻出一片春光。这大概是最美丽最动人的情状了。然而诗的调子陡然一转,“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杳然,桃花却不解人意,依旧含笑。而这一“笑”,触动的却是诗人心中最无法防范的痛处,那就是物是人非的“悲”了。
    或许,我们许许许多多的人,都有过这样的一种人生的体验,这种体验苦涩而沉重;偶尔时,无意中,遇到某种让人心仪的美好物事,而当自己去有意追求时,却再也不可复得。往日的物事和痕迹只能成为一种记忆。崔护正是怀着一种对人生无常的大无奈,带着努力要留住却又留不住的内心焦灼,以诗的形式表现出人生的这种最不堪的遭际。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表现的其实是一种缺憾的美,这也许就是这首诗艺术魅力长久不衰的原因所在。
我不知道,今天的人们记住崔护,是因为他的这首非同寻常的诗,还是因为他是传奇中的主人?如果是后者的话,则是诗人的大不幸了。因为那个崔护本质上是虚妄的,只有作为诗人的崔护,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以一首诗立于唐代诗册里,崔护不必汗颜。崔护的声音,穿过千年的时间隧道,至今听来依然不感到陌生。

  
旗亭画壁            
 

旗亭画壁的故事,最初出自于唐人薛用弱的传奇,说的是盛唐诗人王之涣、王昌龄和高适于旗亭画壁争胜的事儿: 
一天,空中飘着稀稀的白雪。三个诗人一起来到酒楼,赊酒小饮。忽有梨园伶官十余人,登楼会宴。三诗人避席于酒楼一隅,拥着炉火观看。俄而又有妙妓四人,衣饰华美,络续而至,她们都是名噪一时的歌者,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歌星。乐声四起,王昌龄等私下相约:我们几个久有诗名,却无法定夺高下。现在可以暗地里听她们歌唱。谁的诗,被她们唱的多,谁就是胜者。前面的三个歌者,先后唱了高适的一首诗和王昌龄的两首诗。他们高兴地引手画壁:“一绝句”、“一绝句”,颇为自得。而王之涣镇定自若:“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接着,他指着众歌女中最为靓丽的一个说:“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大家笑着等待那歌女的出场。不一会儿,那最为漂亮的歌女亮开了歌喉:“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于是酒楼里,一阵开怀的朗朗笑声。笑得最开心的就是王之涣。那些歌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解的目光纷纷投向诗人。王昌龄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一告之。众歌女受宠欲惊,纷纷谢罪:“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诗人欣然从之,饮醉竟日。
王之涣的《凉州词》,委实悲凉而慷慨,意境雄浑而开阔,无愧于盛唐之音。就是今天,我们重读这首诗,依然能够感受到大漠的辽阔苍凉,戍守者的孤危以及隐含在那字里行间的许多耐人寻味的东西。可一个娇柔美丽的歌伎,吟唱王之涣这首意境如此恢弘的绝句,该是怎样的一种味道?我不知道。如果她唱王昌龄的“一片冰心在玉壶”,可能更加恰如其分。然而,让我更感兴趣的,还是这个故事的背景。看上去,这故事写的是文人逸事,故事的结局也美妙而圆满,可我还从中看到的却是,唐人对诗人的一种特殊的敬重,以及诗人在唐代的不同一般的地位。诗人可以衣冠不整,可以囊中羞涩,但也坦然自若。那份自信源于什么?我想,这里肯定与唐人所创设出来的社会氛围有着密不可分关联。诗人总是诗人,他们的那份孤傲,外在的表现总是如此的咄咄逼人。然而倘若没有一个宽容他们的空间,这份自信又该是怎样的一种表现形式?
我突然产生一种联想,要是现在,面对那星级的大饭店,诗人们是否还能壮着胆儿推门而入。即使推着门进去了,面对那威风凛凛,武装到了牙齿的保安;那神情冰凉,而又斜视着你的小姐,又该如何。还会镇定自若?我不敢想象。如果是我,肯定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了。“钱”是大爷呀!君不见,出进星级饭店的,都是那些打一个饱嗝,也会让人吓一跳的大腹翩翩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短时间里,使自己的身体膨胀开来,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这是需要修练的呀!
我们的诗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份自信,那可真是大幸了。
   


桃花潭水

天宝十四年(755),李白从秋浦(安徽贵池),来到了泾县。这是他计划以外的一次的游历,完全只是因为收到一个叫汪伦的桃花潭村民的信,他才踏上了这块土地。 
泾县的汪伦,知道了李白在安徽的行踪,便抑止不住内心的真挚的渴望。他千方百计地托人将那“十里桃花,万家酒店”的特殊请函,送到了李白的手里。李白是诗人,诗人总是心存一种天真,他一下子便被汪伦描述的活脱脱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所吸引,便兴冲冲地来到他完全陌生的泾县。可是,泾县既没有十里的桃花,也没有万家的酒店。有的只是汪伦的一腔火一样的热情,一片对诗人的仰慕的心。
李白在这种炙热情感的包围之中,品味到的是一种淳朴的民风,这种民风没有丝毫的功利色彩,也远离了世俗的争斗。当诗人告辞泾县,告别汪伦时,一个他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的情形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就是一群村人踏地作为节拍,一边走一边唱着山歌前来为他送行。那山歌粗犷而火热,一声一声地触摸着诗人内心深处的感动。于是,诗人欣然泼墨,挥写了那首《赠汪伦》的诗:“李白乘船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无疑,诗人是以那“桃花潭水”来抒写自己的依依别情,并借此表达对汪伦和村民们的由衷感谢。
然而,今天我再读这首诗,我想的更多的却是孕含在诗歌背后的其他的内容。
我记起诗人两年前的那首早已为后人常常吟颂在嘴边的《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诗歌的出句何等的奇诡,而力透纸背的却是诗人心中的大痛。这个大痛与一个叫着“愁”的东西紧紧连在了一起,它虚化成一条幽长的小路,小路上徘徊着诗人孤吟的身影,追随着这身影的是一种壮志未酬,报国无门的悲愤。李白可以走在异乡的路上,可以暂时沉醉在异乡的蓝天白云里,奇山丽水中。但那种悲愤总是会缠绕着诗人,伴随着诗人每一次的心跳,成为诗人精神世界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李白一生所困,最是一个“愁”字,明月照耀下的故乡是愁,秋风吹不尽的边关也是愁;独坐敬亭山是愁,梦游天姥也是愁;“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郁闷是愁,“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怅惘还是愁。
我又记起诗人在同一年的稍后时间里所写的一首诗《宣城谢眺楼饯别校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诗中明明白白地显示了诗人不得志的郁结之深,忧愤之烈,心绪之乱。也就是说,54岁的诗人在经历了人生太多的荣辱和悲欢之后,仍然不能忘怀那十年前于长安呼风唤雨的得意,虽然它早已是过眼的烟云。
于是,我不能不想到那桃花潭,其实只是诗人借此暂时栖息疲惫身心的地方,那桃花潭水也只是诗人借此濯洗扑扑风尘的清流,诗人耿耿于怀的还是一种“抽刀断水”,“举杯消愁”之后的大愁。
我不知道,我的这种理解是否有悖于李白写这首诗时的初衷。很多的时候,我们总是一味地极为规范地思考着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之间的区别,而忽略了那“真实”背后的许多内容。如此,却时常让我们滑入一种既定的思维的轨迹而不能自拔。如果我们换一种角度,阅读也就不仅仅只是一种阅读了,它还是一种思考,这种思考定会借助个体的生活经历——一种类似经验的东西,而生发出另一种人生的感悟和理解,那样我们一定会获得许多意外的收获。


沧海巫山

“沧海”和“巫山”是出自元稹的一首诗。诗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首,半缘修道半缘君。”沧海至大,巫山行云至美。元才子以沧海之水,巫山之云来隐语自己所经历的一种情感,创造出的是思念中的绝胜佳境,它的深广和美好是世间无与伦比的。此诗题为《离思》,是元稹为他的亡妻韦丛所作,但细细品读,却总是让人读出隐匿在韦氏身后的另外一个人,她就是崔莺莺。
崔莺莺何许人也?她是元稹传奇小说《莺莺传》中的女主角。已有无数的证据证明,元稹的这篇传奇带有作者自寓的性质。传奇中,元稹将自己托名为张生。故事写的是贞元十六年(800),张生途经蒲州(今山西永庆),借寓普救寺,恰逢一崔姓的寡妇,带着一对儿女去长安,也住在寺中。这时蒲州发生兵变,崔妇大为惊骇,深恐遭劫。幸而张生与当地军官认识,便请来军吏保护。崔妇感激张生的救护之恩,命自己的一对儿女拜见张生。崔女莺莺“颜色艳异,光彩动人”,举手投足,端庄矜持,颇有大家风范,张生不由眼睛一亮。不久便在侍女红娘的帮助下,张生得与莺莺结为情侣。后来,张生入京应试,这对情侣也就劳燕分手。此后,元稹联姻高门,娶了韦氏为妻,成了达官显贵的乘龙快婿,而莺莺也另嫁于人。一段情缘,从此烟消云散。
《莺莺传》在当时就迅速流传开来,一时洛阳纸贵。“其事之振撼文林,为力甚大。”(鲁迅语)人们纷纷将那一掬同情的泪,抛给了那莺莺。因为拨动人们心弦的,是故事中莺莺对爱情的忠贞和人格的独立。《莺莺传》中有过这样的一个情节:张生在仕途功名中一时受挫,莺莺则以一片忠诚寄玉喻意:“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然而,张生却辜负了莺莺的这等深情厚意。当张生移情别处,要求以外兄身份求见莺莺时,莺莺是平静地赋诗拒绝:“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以维护自己凛然而不可犯的人格尊严。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元稹的诗友扬巨源,对如此的结局也深表惋惜;就是元稹的好友李绅在《莺莺歌》中也以“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的诗句,对那攀附贵门,抛弃莺莺的行为表示了谴责。
而作为当事人的元稹,一种愧疚,却时时在他的内心深处萌芽、生长。艳遇的神秘和朦胧,莺莺的丽质和含情,总像一团不散的云雾缠绕着他。特别是爱妻韦氏远离他而去时,那夭折在青春夏季的往日情事,就更显出它忧伤的美丽。这种美丽短暂却风流,浅显却热烈。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娃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就是二十年后,元稹也依旧无法忘怀。这首题为《春晓》的诗,与元稹当年邂逅莺莺时,所写的两首《古艳诗》:“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嫌阮郎”同出一辙,虽说诗风略觉浮躁,情感也不显十分地厚重,但仍不失为元稹内心真情的流露。
这样看来,元稹之所以直率地用传奇的形式,将那属于个人的绝对隐私附诸笔端,并不全是为了炫耀文人雅士的一种艳遇,而是对自己曾经历过的一次情感选择,无以完全释然地宣泄。虽然那种选择,在当时的社会并“不以其事为非”,但元稹还是将自己绑缚在了道德的十字架上,任后人评说。
也许,正是有了这样的情感经历,才有了“沧海”和“巫山”的由衷感叹。只是后人又将其诗句融入更为复杂丰富的意蕴,这倒是元稹所始料未及的。



诗囚贾岛

在煌煌的唐韵中,贾岛的声音显然有些苦涩。这种苦涩似乎是与他的名字“岛”有着脱不开的联系。“岛”总是与“孤”组合在一起的,它给人的意象又总是“瘦”。难怪苏轼对唐人曾有过“元轻白俗,郊寒岛瘦”的评说。苏轼所说的“岛瘦”,当然不是什么溢美之词,而是含有寒苦、僻涩的意味。就这一点,便使得贾岛在唐人中显得尤为的突出。
贾岛早年出家为和尚,从小便极喜欢写诗,“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寺庙、钟声、孤灯、笔砚,与他朝夕相伴,组合成一个个平淡而又充实的日子。在他的心灵深处,诗与佛主早已合二为一了,甚而诗的位置大大超越了佛主的位置。他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诗化成了枷锁,紧紧地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成为地道的诗的囚徒。
贾岛是心甘情愿的,他曾在一首题为《送无可上人》诗中,吟出了“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句子,他很是得意,并在诗句下又注了一首绝句:“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就是今天,我再读那诗句,依然品味不出什么特别的妙处,只是那“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直让我感动。
我还清楚地记得,小时侯就听说过的“推敲”的故事,那故事早已家喻户晓。说的是贾岛,一天骑着驴子去访朋友,路上突然得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初拟用“推”字,又思改为“敲”字,在“推”和“敲”之间,贾岛犯了愁,于是他伸出手反反复复地作推门和敲门的姿势。不知不觉间,却冲犯了京兆尹韩愈的队伍。随即被人押至韩愈面前。贾岛便老老实实地,将做诗得句未定的事情和盘托出,韩愈也是诗人,他立马思之良久,对贾岛说:“作‘敲’字佳矣。”从此,二人成为诗友。
当然,这种幸运,也不是常常降临在贾岛身上的。传说,他客居长安时,行坐寝食,苦吟不辍。一天,他骑驴走在大街上,看到秋风正厉,枯叶满地,便得句:“落叶满长安”,正沉思配一个对句。“秋风吹渭水”,立时浮现出他的脑海,贾岛兴奋不已。恰逢京兆尹刘栖楚的队伍前呼后拥而来,贾岛痴呆地却不知避让。结果被拘留了一夜,次日才得释放。
还有谁,能像贾岛这样对诗如此的痴迷,对诗的完美如此执著的追求,他只拜倒在诗的脚下。除了诗,他可以傲视一切。金圣叹的《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有过这样的记载:“岛居寺时,宣宗微行至寺。闻钟楼上有吟声,遂登楼。于岛案上取诗览之,岛拥臂睨之曰:郎君何会此耶?遂夺诗卷。帝惭,下楼去。”你看,即使是面对皇帝,他也是抱着胳膊连眼都不抬。故事很显然有许多虚构的成分,可为什么这么多的故事偏偏集中在贾岛的身上,也许是贾岛自身“瘦”而硬朗的骨气,折服了后人;也许是后人,试图在贾岛身上寄托一种理想。
这样看来,贾岛早已完全超越了“诗囚”本身,而是作为一种特殊意义的存在,升华为一种精神,一种寄托,一种文化。这应该是贾岛的幸运。



梅妻鹤子

走近北宋,最先进入我视线的是林逋。知道林逋,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然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林逋却被我湮没在煌煌的宋词中,我听不到他的一丁点的声音。
如今我独自一人,蜷缩在我生于斯、长于斯的一隅之地,听那风雨的声音冷冷地敲打冬季的冻土时,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记起了林逋。这个生活在一千年前北宋初年的西湖处士,突然让我心跳。我知道让我心跳的,是他那清高绝俗的生活方式和那卓尔不群的文化品格。
林逋出身在湖山之胜的江南名城杭州,少年孤苦,家境贫寒而衣食不足,然而他安然自处,“力学刻志不仕”。年轻时,他漫游于江淮一带,听凭那江南的山山水水风风雨雨濡润他的布衣。中年时,他结庐于西湖的孤山,茅舍几间,疏竹几丛,加上一园的红梅和两只白鹤。从此以后,他二十年足不入城市,隔绝尘嚣,晦迹林壑,闲云野鹤般地独自游戏于人世间,他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于是,赏梅养鹤,便成了他最为主要的生活内容和精神寄托。
清吕留良等《宋诗钞 林和靖诗钞序》中,有过这样的记载:“逋不娶,无子,所居多植梅畜鹤,泛舟湖中,客至则放鹤致之,因谓梅妻鹤子云。”就是说,林逋所驯养的鹤,完全是颇通人性的灵物。林逋泛舟西湖,客至未遇,放鹤盘旋于西湖上空,林逋在湖中收到“鹤信”,便划船而归。故事的真伪似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逋的这种奇特的生活方式,早已成为千载诗坛脍炙人口的一段风流佳话。
至于林逋对梅花,更是情有独钟。他的《山园小梅》,写尽了梅花的神清骨秀、芬芳高洁的风韵气节:“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被誉为咏梅的绝唱。诗中的“疏影”两句,虽说是从前人的“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诗句演化而来,但一个“疏”字,勾勒出的是梅花倒影的特有风姿,言“少”而颇具情趣;一个“暗”字,渲染了的是朦胧月下的清幽香气,语“淡”却满是意韵。
闭着眼睛,我完全可以想象当年的情形:寂寂的山园几抹淡淡的雪痕,静静的寒水数点默默的枯叶,诗人沐浴在黄昏清冷的月色中,那越来越模糊的光线紧紧握住几株横空的花枝,花枝上点点的猩红和鹅黄,散发出缕缕的清馨,这种清馨缠绵在诗人的脚下、萦绕在诗人的头顶。于是诗人与梅花悠然心会了,胸中的诗情也就一泻而出。池水清浅,月色黄昏,梅花孤高,暗香浮动。这是怎样的一种造境写意的功夫,难怪后人称之为“压尽千古无诗才”。
然而,林逋让后人心折的,还不仅仅是这“梅妻鹤子”的文采风流,他身前就在孤山自营墓穴,以示老死山林的决心。临终前,还作《书寿堂壁》自明素志:“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林逋一生谈泊名利、清贫自守,他不需要什么浅薄的“展示”,更不奢望为人铭记,即使是他写的诗,也是随写随弃。“吾方晦迹林壑,且不欲以诗名一时,况后世乎!”这声音听起来依旧是那样的掷地有声。明朝诗人徐复祚《偶寄》诗云:“紫绶高轩虚富贵,梅妻鹤子自风流。”倒是道出了林逋生命的真实要义。
纵览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能够体现中国古代文化精神的,士大夫似有两条不同的路可走:一是齐家治国平天下,一是隐逸山林渔歌唱晚。前者以行义达其道,后者以隐居求其志。选择后者的不乏其人,然而,大多数的则是将其当作“敲门”的砖头,即所谓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南山捷径”是也。林逋也选择了后者,但他义无返顾。隐居,独处,冥思,在花香和鸟语中获取愉悦,在黄昏与月色里享受宁静。这是一种彻底地对物欲的放弃,对社会的逃逸;是对世俗的挑战,对市井的拒绝。
我突然想起前些日子,曾被众多的媒体传播的沸沸扬扬的瓦尔登湖的神话,就某种意义而言,不过是林逋“梅妻鹤子”的英文翻版,那颇具象征意义的“小木屋”,充其量也只是梭罗为自己所建造的精神殿宇,是一种平衡,一种追怀,一种聊以自慰的放逐,因此,也就多了一些现代人的矫情和虚幻。
如此,我倒越发地觉得林逋的不同凡响之处,尽管林逋已与我们相隔千年。


天日昭昭 
   
    一不小心,拐进了南宋。南宋的天空,总是阴云叠映着阴云,似乎那朗朗的阳光早已驻足在上一个世纪。在没有阳光的天地里行走,我感到一种郁闷。 
    也许,我不该这样毫无准备地走进南宋。关于南宋,我实在知之甚少。我常常只能隔岸眺望那一堆堆跳跃的烽火,而烽火灼烧出的是一种难言的疼痛。这种疼痛紧紧地与一个人粘贴在一起,即使是时间,也无法将他剥落。他就是——岳飞。 
    最初知道岳飞,似乎是缘于童年的“小人书”。记得最清楚的似乎还是“岳母刺字”的故事。就是今天,我重读这个故事,依然感动万分。岳母不过是一个略通文墨的普通的农妇,在国家临危之际,她深明大义,不顾自己疾病缠身,毅然将岳飞送往前线,送往烽火连天的战场。临别的前一个晚上,她把自己所有的嘱咐都凝聚在闪闪的银针上,深深地刺在岳飞的脊背上——“尽忠报国”。“尽忠报国”这四个字,同样也烙在了一代又一代炎黄子孙的心上。我无法演绎当时的任何细节,我知道任何虚拟的东西,都无法替代真实。 
    我很难想象,白发飘飘的岳母,是如何将岳飞送出村子,又是如何将岳飞送出她自己的视线之外。因为那满头的白发还颤动着她失去丈夫的悲哀啊!我想那个早晨一定会有雾,那乳白的雾丝与岳母白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一定会浸入岳飞的肌肤,融入岳飞的血液,永远挥之不去。 
    自此,岳飞便投身于血与火的战场。从宣和五年(1123年)至建炎四年(1130年),短短的七年中,他南征北战,屡建奇功,成为威震四海的战将。 
    然而也就是在这短短的七年里,宋王朝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浸迷于花花鸟鸟画中的徽宗赵佶,听信大蔡小蔡满嘴的谀词,什么黄河变清,什么甘露陡降,逗得他真的以为大宋的江山太平万象,坚如磐石。然而,一旦金人的声声马蹄震醒了他的酣梦,他却吓破了胆。他把儿子送上了皇位之后,自己躲进了小楼,融入那线条和色彩的和谐之中。接着是钦宗赵桓,只知道一味地迁就金人,今天送玉帛,明天给古玩,以图一时的安宁。然而,他那“靖康”的年号还没有被人们熟识,金兵便昂昂地开进了东京(开封)。大宋的半壁江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拱手让给了金人。堂堂的大宋王朝的皇帝,也一下子成了金人手中的玩物。靖康二年(1126年),金人浩浩荡荡地虏走了徽宗、钦宗、皇后、妃子、亲王、大臣,还带走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古懂珍玩。一时,歌舞生平的大宋京都,残破不堪,几乎成为一座空城。这就是历史上极为耻辱的“靖康之难”。 
    南朝这个怪胎也就在这时候诞生了,登上了皇位的是赵桓的弟弟赵构。他驾驭着南宋这条破船,在风风雨雨中开始了它那多舛而屈辱的历程。在这样的征程中,他需要更多的人为他护航保驾,岳飞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浮现在他的视野里。建炎四年(1130年),因为张俊的举荐,高宗任命岳飞为“通、泰州镇抚使”。让我感到`一种意外的是,这“通”,竟然就是我现在生活的这座城市。我没想到,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也留下过岳飞那纵横驰骋的身影。我追随着这身影,寻找着岳飞在南宋土地上,留下的坚实的足迹。 
    绍兴元年(1131年)春天,岳飞紧随张俊讨伐李成,自任前锋,迫使李成走投无路,山穷水尽后逃到北方。 
    绍兴二年四月,岳飞被派去平定曹成,略施小计,曹兵便溃不成军。 
    绍兴三年九月,高宗亲自召见岳飞,还亲自写了一面“精忠岳飞”的锦旗奖给岳飞,封他为江南西路、舒、蕲州制置使。 
    绍兴四年五月,岳飞奉命从鄂州向郢州进发。不久,攻克郢州,紧接着收复了随州、襄阳、邓州、唐州和信阳军。这是南宋自建立以来,所取得的最为辉煌的胜利。为此,岳飞被封为清远军节度使,后来又晋封为武昌郡开国侯。要知道,当时只有韩世忠、张俊、刘光世三人才有节度使的头衔。而那年,岳飞仅32岁。 
    绍兴六年,岳飞率部直捣中原,一举攻下了卢氏,收复了长水,夺回了商州。 
    绍兴七年十月,岳飞又用离间计,迫使刘豫——这个投降金国,为金国所扶植的“伪齐”皇帝,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一次次的胜利,一次次的辉煌,无不激发着岳飞蕴藉在内心深处的呐喊:“还我河山”这种呐喊惊天地,泣鬼神。多少年以后,在杭州西湖边的岳庙里,我伫立在头戴金盔,身披铠甲的岳飞的塑像前,注视那高悬的岳飞手书:“还我河山”,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似乎被一种力量张扬到极至的汉字,分明就是岳飞跳动的心呀! 
    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岳飞写下他那气吞山河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血。臣子恨,何时灭!架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今天,我再读这首词,溢出纸上的依旧是一种凛凛的生气,这种生气饱含了对异族蹂躏中原,荼毒生灵的切耻之恨,也渗透了报仇雪耻,“迎二圣归京阙,取故地上版图”的强烈愿望。一个“壮”字,写出了岳飞满腔的刚肠和满腹的豪情。我曾一度误以为词中的“壮怀激烈”是“空怀激烈”。现在想想这个“空”字却那样无情地概括了岳飞悲剧的一生。 
    也许这悲剧的序幕,始于绍兴的八年。这一年,秦桧挤走了张浚,随后又赶走了左丞相赵鼎,成了权倾一时的丞相,他处处迎合高宗的心思,竭力主张议和。这一年的十二月,在秦桧的一手策划下,南宋与金国签订了所谓的和约,其中有这样的一些条款: 
    (1)金国把刘豫原来控制的地区归还宋朝; 
    (2)金国把徽宗的灵柩和韦太后送归宋朝; 
    (3)宋朝向金国称臣; 
    (4)宋朝每年给金国进贡白银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这完全丧权辱国的不平等的条约,理所当然地激起了朝野上下的强烈不满。岳飞上书指责秦桧:“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然而,这一切,丝毫不能动摇高宗的一意孤行。为了所谓的“和平”,他甘愿充当金人的“儿皇帝”。他害怕一旦“迎还二圣”,自己帝王的宝座就会动摇。 
    即使是这样,金人还是欲壑难平。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金人又一次张开血盆大嘴,试图一口吞噬掉南宋。金兵的这次进犯,遭到早有防犯的岳飞的迎头痛击。短短几个月,金人损兵折将,就连金兀术的女婿夏金吾也成了岳云刀下的鬼。“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哪!”那个曾不可一世的金帅兀术也不得不发出这般无奈的慨叹。自南宋建立以来,甚至还可以追溯到宋徽宗时期,金人何曾有过这样的沮丧,宋军又何曾有过这样的扬眉吐气? 
    然而,就在金兵士气日衰,宋军士气日盛的时刻,就在决定国家命运荣辱的最关键的时刻,高宗下令立刻撤兵。秦桧怕岳飞不肯轻易撤兵,还想了一条釜底抽薪的毒计。他先下令其他将帅退出前线,然后再以“岳飞孤军深入,不可久留”为借口,一天连下十二道金牌,要岳飞火速撤退。 
    我曾在一本历史书上,读到这样一段文字:“绍兴十年(1140年),北伐大捷,直抵朱仙镇,宋高宗从秦桧议,强令岳飞及诸路军班师,复地尽失,十年之功毁于一旦。”这些文字直让我心疼,我读出孕含在这文字里的血和泪。 
    面对那满目疮痍的中原,听那黄河滚滚流水的巨响,岳飞不由泪水纵横。“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心怀一己私念的高宗不肯听,心怀鬼胎的秦桧更不想听。岳飞只能徒然长叹:“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可他握不到老天的手,也触不到老天的额。最终,在除夕漆黑的夜晚,在万家团聚的日子,岳飞被秦桧毒死在监狱里。那年,岳飞才39岁。 
    岳飞是一棵树,是一棵本可以长成参天的大树。可是他生长在南宋的天空下,南宋的天空没有阳光。然而,天空决不可能永远为乌云所遮蔽。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片言《左传》

之一

鲁庄公那辈子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了,要不他怎么就会被那一个“鄙”字,压了整整二千多年。虽然,也有人为他鸣过不平,可那声音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丝丝的,没成什么大音。
鲁庄公的“鄙”,似乎早已铁证如山,不可摇撼。其一,是他将一触即发的齐鲁之战的胜负全然寄托在近臣、神灵上,“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这为政治上的短见;其二,是他一到刀光剑影的战场,就“将鼓”、“将逐”,这为军事上的轻动;其三,是胜利之后,还不知其故,只得求助于对曹刿的询问,这又是身为主帅不该有的一种无知。
这样一来,曹刿无疑就成了见识、谋略的象征。而鲁庄公也只能充当一个地地道道的配角了,而且还不是一个十分称职的配角。作为一个国君,如此的无能,也许早就该滚下历史的舞台。鲁国也该是一个人文荟萃之地吧,怎么就容忍了这样一个鼠辈之流,该是他们全吃了错药吧。可事实就是这样,不管你主观上愿不愿意,它就是这样的让你觉得不可思义。不平吧,也罢。可最终的结果,就是弱鲁战胜了强齐。而且它还成了具有典范意义的战役,被后来的许多军事家所推崇。于是,也就逼得你去多想几个为什么?
比如,齐鲁长勺之战,要是真的没有鲁庄公,又会怎样?鲁庄公要是真的对曹刿,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大王架势,威风凛凛之下,曹刿又会如何?当然,历史不可逆转,也不可随意涂塌,但多问几个为什么之后,我们的脑子似乎会变得清醒了许多。
乡人曹刿斗胆以一孔之见觐见鲁庄公,正是鲁庄公善于广开言路的明证;鲁庄公勇于否定自己,察纳雅言,又是他理性胜于感性的极度明智的表现;而“不知为不知”则更是“圣人”的虚怀若谷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鲁庄公以自己博大的胸怀,赢得了这场弱与强、小与大的较量的胜利。曹刿的亮色,是无论如何遮不住鲁庄公的光焰的。于是,我想到,我们惯用的一种思维方式:反衬。有时也该休矣。


之二

重耳,是不幸的,42岁的那年,还被谗言所迫,如浮萍一样,漂泊于列国之间;重耳又是极为幸运的,也正是有了他的那19年的流亡的历史,才使得他最终称霸一方。
流亡是痛苦的,这种痛苦源于心灵的深处,尽管他的身边不乏雄才大略的谋士,也不少楚楚动人的女人。可是没有了家园,孤独就成了心里的大痛。再加之种种的冷遇、轻慢,或有乞食之羞,或有杀身之虞,无不煎熬着这位曾富贵一方,显赫一时的晋国的公子。
可他最终还是忍受了这一切,虽然这个过程是漫长的,虽然在这个过程中,重耳也不断地显现出他人性方面的种种弱点,这些弱点是他42年的养尊处优形成的。
他流亡在卫国,“卫文公不礼”,饥肠漉漉的他们,无奈地只得“乞食于野人”,而“野人”是“与之块”,就是给了他一块土,无疑“野人”是以一种最为原始的又是最为本真的方式,表示古老农耕人的一种观念,可是重耳,这个曾是王宫里的公子,他无论如何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一种“馈赠”的,于是,他很自然的“怒”形于色,甚而“欲鞭之”,好在子犯地巧妙回旋,说是:“天赐也。”然后,“稽首受而载之”才免去一场尴尬,或许也是免去了一场灭顶之灾。
好不容易,在齐国他成了贵宾,有了一块安身之地,于是,他那贪图享乐的公子哥儿的习性又占了上风,吹去了理性。他不愿再颠沛流离,他愿意就这样,虽是寄人篱下,却“也无风雨也无晴”地过安稳的日子。可是“从者”们却比他看得更远,在“怀与安,实败名”的劝说无法见效时,他们又果断地断然采取非常措施:“醉而遣之”。这该是一种怎样的胆识。
重耳就是这样在自愿与不自愿中,朝着他的霸主的路上走着,在这条路上,他起先走得磕磕碰碰,后来便顺畅得多;在这条路上,他也走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从容。
过曹,受曹共公薄观裸浴的轻侮而不怒;及宋,遇宋襄公“赠之以马”的虚以委蛇而不愠;即使是寄身于强大的楚国,也不亢不卑,颇有大家风范。在楚王的“何以报我?”的不停追问下,竟敢仗义直言,不让晋国的寸土尺璧,同时还幻想来年与秦、楚大国争霸中原,其气度又是何等的不凡。比起多少年之后的那个“乐不思蜀”的刘禅,确实让人平添了几分敬意。就是当时的楚王也不得不由衷地叹道:“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天将兴之,谁能废之?”
更可贵的还是面对他的宿仇,那个曾经两次追杀自己,逼得他逾墙而逃,险遭毒手的寺人披,以及那个曾有负于他的名叫头须的小吏,重耳也是表现出一种容纳百川的胸怀。这也不得不使千古仰其高致了。
因此可见,英雄的史诗,是由众人谱写的。而英雄本身的经历,也是他之所以成为英雄的自身必不可缺少的条件。


之三

郑庄公的脖子一直是架在刀刃上的,架这个刀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弟弟和他的母亲。
母亲武姜从他一生下来时,就不喜欢他,因为他的出生(难产),惊吓了她。于是,他的一切举止便带有了一种特殊的意味,即使他是君王,也是如履薄冰。
出于偏爱,武姜曾力图废长立幼,当这一希望成为泡影之后,她便一味地放纵她的小儿子共叔段,先是替共叔段伸手要“制”这一军事重地,不成后,又提出要“京”之地。如此,共叔段一下子身份倍增,一时成为众人仰慕的“京城大叔”。
当郑庄公的近臣向他提出 “蔓,难图也”的警告,郑庄公只是笑笑:“多行不义必自毖”。这一为后来无数的史实验证了的真理,就是在那个历史时期,开始闪烁出光芒。
“京城大叔”当然不会满足仅仅是一个“大叔”,国母武姜也不会就这样罢休,他们窥视的是万人之尊的王位。于是,共叔段开始不停地扩展他的势力,一方面,他命令郑国西部和北部边境的官员把自己当成副贰之君;一方面,加紧在“京”地,修城屯粮,制造武器,整练兵士。以图有朝一日,取郑庄公而代之,以成就那属于自己的大业。
在漫长的二十二年中,郑庄公始终静观着时局的发展,他以惊人的耐心,采用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策略,欲擒故纵,也就是让其“自毙”、“自及”、“自崩”。当然在这一切的背后,所有的防范也在悄悄地进行。
终于,共叔段耐不住了,他以为一切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于是,他悍然决定发难,还让武姜私下里作他的内应。而就是在这个时侯,目空一切的共叔段,也就成了郑庄公的囊中之物。郑庄公以为时机成熟,火候已到,这才一举发兵,扑灭了这场未遂的叛乱,逼得共叔段如丧家之犬,奔逃流亡。
都说郑庄公阴鸷毒狠,其理由也多多。说实在的,这一切的背后,确实是一种心计的长期较量。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郑庄公也实在不容易,一方面,他得有效地治理国家,提防外患的侵略;一方面,他还要防范共叔段的发难,以期国内的安宁。他是戴着铁镣在跳舞,个中的滋味,是别人无法想象的。这样看来,他的一切所为,决不失为才识和胆略的最为完美的体现。
因此,从本质上说,郑庄公是非凡的。
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25 8:17: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新课标:让谁的口袋又鼓了起来

新课标:让谁的口袋又鼓了起来

如今,语文界有关“新课标”的争讨,可谓最热门的话题之一了。新课标,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但它的全面实施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于是,一些具有前瞻意识的有识之士们,便乘着春风,天马行空。
我实在浅薄,无意也无力驾长风而走太空;我的心胸又实在是狭窄,在自己无意也无力之时,竟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到这样的一个问题:新课标,让谁的口袋又鼓了起来。这问题没有什么“素养”呀,“语感”呀,“人文”呀,以及什么“三维”呀等等很“雅”东西;倒充满了极“俗”的钱的味道。
这个问题的冒出,缘于最近参加的一次会议。会议是由一个杂志社主办的,主题是有关新课标的。在我自始自终参加了会议的所有议程之后,我便全然陷入这个问题的泥坑,无论如何也不能自救。
那么,谁的口袋又鼓了起来呢?我绞尽脑汁想呀想呀。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那些炮制新课标的“专家”了。据说为这样的一本薄薄的36个页码的东西,就拨有300万的专款(此说没有被证实)。于是,课标也就有了“新”的构想,“新”的意味,在“新”的旗帜下,也就罗列了一些“新”的队伍。而对“新”的东西的诠释,这样的革命的重担,也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了那些“专家”们的肩上了。
在这次会议上,我有幸聆听了属于这一类的某“专家”的报告,他的报告自有他的分量,他的高度。但我更感动的是,他的那段报告题外的话。大概意思是,原先答应了杂志主编的盛情,后来中间突然发生事变,也就是说,有更为重要的事,让他无法分身。身陷两难之境,便也急中生智。于是,他先去处理更为重要的事,然后借处理那重要的事的间隙,再赶到这里救场子,救场如救火呀。“我现在是身不由己呀,我家的行李箱就放在书房里,什么时候有事,我提起行李就得走。”某“专家”说这话的时候,全场一时无语。
“专家”在人们头顶上飞来飞去,已不是什么新闻,专家们飞来飞去的原因,也早已路人皆知。“走穴”,早已成为少数专家中的一种时尚,当然他们走的决不是“空穴”。
我曾与宁夏的一个中学的校长私下里聊起这种话题,他说,他们学校请一位专家去作报告,一般都要花5位数的。于是,我开始杞人忧天起来:假如,2005年,高中新课标在全国普遍实施,所有的高中老师都得用新的课标精神洗一番脑子的话,那么,那些专家们该是如何的任重而道远了,他们可千万别累坏了,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呀。
紧随其后的,该是那些被请来请去的,姓“特”的教师。专家们的宏论要靠他们落实在课堂上,演绎在教与学的细节里。平心而论,会议邀请的特级教师,有名也有实,无论是把握文本的高度,还是驾驭课堂的能力,是许多我辈的同行暂时还无法抵达的。他们积多年的教学的经验,各显其独特的风采,让听课者感受到一种思想碰撞的美丽。可听完课之后,总觉得有那个地方不对劲,三堂课有两堂课演绎的是那老得不能再老得教材,其中还有一篇教材,已经从现在高中的课本上隐去了身影。于是,我也就疑窦顿生:莫不是这些课是他们各自的传统保留节目?遗憾的是我的疑窦很快得到证实。听课的一位老师告诉我,他曾在去年某地开某会,听的也是眼前的某“特级”讲的也是某课。这让我产生一种相关的联想:某个歌星因一首歌唱红,于是,就满世界地唱那首歌,口袋也就越唱越鼓。
再听他们对新课标的理解,更是各敲各的锣,各打各的鼓,锣点和鼓点,总显得不那么和谐。原来“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呦,月亮还是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呦,梁也还是那道梁……”
第三,该轮到谁呢?也许是杂志社吧?要不现在怎么到处可以看到一些杂志社举办什么什么会议的通知。当然借一些会议,来提升杂志本身的知名度,这肯定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决不全部,这里也肯定有某些利益的驱动。可替杂志社细算,它似乎也只能获取一点蝇头小利。想想一人二百来块钱的会务费,虽不能算少,可它需要支出的地方也很多。请名人撑场子得花费,请专家作报告得花费,请“特级”来上课得花费。那么一大帮子的人,来回的飞机票总不能让人自己掏腰包吧,人家风尘仆仆给你撑场面、救场子,你也不能用大锅饭招待人家吧。否则,你以后还想有那样的好事?再说那样的话,杂志社也大跌眼镜呀。
这样算来第三鼓起口袋的应是出版教材的机构了。会议上也请来了一家权威出版社的编审,他非常详细地介绍了将来的语文文本。将来的语文文本绝大多数是北大、清华的一言九鼎的大师级的人物领衔主编,一个个的名字就把我们吓得爬了下来。可爬下来一想,他们选取文章虽然有他们的独到之处,可是否就符合当今高中生的心理需求和知识结构呢?这里是否也含有一个因年龄的悬殊而形成的代沟的问题?也许这个问题将来会得到证实,我这里也就不再扯远,白费那个心思了。让我更吓了一跳的,是将来的语文文本将是21个模块,说通俗一些,就是21本。其中属于必修的有5本,按五个模块设计;属于选修的有16本,按“诗歌与散文”、“小说与戏剧”、“新闻与传记”、“语言文字应用”、“文化论著研读”,五个系列编写。文本的内容,猎及了方方面面,犹如恢恢天网。据说,每册教科书还配有“教师用书”。
几年以后,全国的高中生人数会是多少,我估计不出。不过这次会议上我碰到一个江苏的老乡,他告诉我,他所在的一所县级的什么学校,目前的高中人数已突破了7000人。想想,那时语文文本就会如同雪花一样在全国漫天飘洒,那该是一副怎样壮美的人文景观呀。在这样的人文景观里,我看到了出版社灿烂辉煌的“钱”景。
最后,口袋鼓起来的,该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专门摆弄教辅材料的书商。当今书市里最被看好最热销的书,大概就是那些教辅的东西了。走进大大小小的书店,教辅类的书籍可谓琳琅满目,光彩照人,它们的色泽成为书店里的一道道风景线。这些年来,书商们可是狠狠地赚了一大笔,可又有谁怕钱咬口袋呢?书商的精明全在于他们摸透了市场的行情,知道在书市这样的场子里,教辅的东西有着它无法动摇的地位。只要考试在,就有他们的用武的阵地在。事实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含糊。
说实话,我也曾替书商做过几次的“枪手”,知道一点他们炮制“书”的整个的过程,也知晓那些“书”的流通渠道为什么何以畅通无阻。当然,这纯粹是一种商业行为,与本文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我就不再赘述。
那么,还有谁的口袋能鼓起来呢?像我一类的一线教师,还是那些我们的学生?我曾试图寻找过能让我们这些教师和学生们的口袋也鼓起来的种种理由,可我一次次的都撞在了南墙上。谁能告诉我,那怕就是一个理由,我的心也就有可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将耐心地等着。
一点补充:此文绝不是什么“炮轰”之类的东西,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对新课标,我的态度还是十分鲜明的:那就是现行的语文教学确实需要一次革命。因为现行的语文教学在人类新的发展时期,已彰显出它的许多的弊端,特别是那种“唯我独尊”的满堂灌,实在是遏制了学生思维的发展,它所铸成的也只能是一些人云亦云的劣质的产品。而我只是提出这个话题以外的话题,仅此而已。我这个人胆儿小,怕风,还望大家见谅。
我这里先谢了。

此文已刊发于广东《师道》杂志

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20 12:10: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小品唐诗
小品唐诗

淳朴的乡村风俗画
——王驾《社日》赏析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王驾是晚唐诗人,他的诗名远远不及同时期的李商隐、杜牧等,诗作似乎也不多见于各类的典籍,然而他的这首《社日》,却以其淳朴敦厚的诗风,在浩瀚的唐诗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唱出了那属于他自己的歌声。
所谓“社日”,是古时候人们祭祀土地神的日子。民俗中有春秋两祭,称为春社和秋社。从诗的内容上看,我们不难发现,王驾的《社日》显然写的是春社。
诗的起笔两句:“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从村居风光着墨,“稻粱肥”叙写的是庄稼的长势,一个“肥”字,跃然纸上的是丰收的景象,而孕育其中的则是农人的喜悦。一片风景何尝不是一种心景,诗人以“肥”字统摄全诗,笔触也渐渐由村外的靓丽风光移至村内,“豚栅鸡栖”,说通俗一点,就是猪归圈,鸡回巢。诗人信手拈来,借这农村生活中最为常见的生活场景,以六畜的兴旺渲染出节日的喜庆气氛。在这里,我们不仅能领略到山野的自然景观,还仿佛可以嗅到裹杂着的泥土气息,听到那久违的鸡鸣犬吠。见猪见鸡,而唯不见人。农人家家“半掩扉”,“半掩”可见民风的淳厚,很有点“夜不闭户”的太平安宁之气。然而,人又去哪儿了呢?这样又构成了一种悬念,极为巧妙地将诗意向后联过渡。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诗人并没有将笔墨集中于“社日”表演的热闹场面,而是把“聚焦点”集中于“社散”之时。桑树、柘树的影子斜斜的,长长的,既是夕阳余辉的照射,又是农人心境的体味,“桑柘”还暗示出了山野蚕业的火红,可见诗人用语的艺术匠心。“家家扶得醉人归”,结句造语奇峰突起,更是神来之笔,可谓全诗的精髓之所在,大有点铁成金的妙用。正因为有了这“醉”,前文的“肥”,也就落到了实处。因“肥”而“醉”,又因“醉”而映衬了“肥”,“肥”的是庄稼,“醉”的是农人的心呀。同时,“醉”还扣住了“社日”的正题,衬托出社日的盛况。
诗人未有一字正面写社日,却通过一些极富有农村生活情调的画面勾勒,诸如“稻粱肥”、“醉人归”和“豚栅”、“鸡栖”,烘托出山村节日的欢乐,反映的却是农人辛勤劳动带来的富裕生活。
全诗朴实、真切,无一丝刻意雕琢之痕迹,犹如一幅淳朴而又情趣盎然的乡村风俗画。它不同于近乎幻想的桃花源,而是更具有现实意义的田园生活。可以说,它是晚唐诗中的别具一格之作。


悠悠的笛声
——高适《塞上听吹笛》赏析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高适是作为边塞诗人昂首于唐代诗册的。他的诗,总是闪烁着刀光剑影,总是于金戈铁马中显示出一种苍劲,无论是“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的凄凉,还是“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寂寥,即使是“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的难以自抑的愁绪,都让人读出一种叫着悲壮的东西。
高适曾一度浪迹边关,他两次出塞,去过辽阳,到过河西,边关的风雨铸就了他安边定远的理想,也孕育出他那激昂粗犷的诗情。然而,在他的那些雄浑的旋律中,《塞上听吹笛》一曲,却跳动出别具一格的,冰清玉洁般的音符,这又给他的边塞诗添上了另一种色彩。
诗从“雪净”起笔,传递出的则是边关解冻、春回大地的信息,由此,诗人了无痕迹地引出了牧马晚归的开廓情景,而“月明”又极柔和地为此添上了清澄的一笔。闭着眼晴,我们的脑海里就会自然地涌出这样的一幅画面:漫漫边关,残雪已收敛起它最后的一片花瓣,茵茵的绿草便从眼前一直漫上了辽远的天际,夕阳依在远山的肩上,安然而祥和。暮色开始缓缓地走了出来,顿时,山野披上了一层灰色的袈裟,牧马人吹起嘹亮的口哨,马群在口哨的召唤下,隐没在灰色的山野中。这时,月亮出来了,清澈如水的月光流泻而下,表达着一种靓丽,写意着一种圣洁。一切是如此的静谧、平和,而隐含在这幅画面背后的却还有另一种意味,则是胡马北还,狼烟暂息,边关危解。于是,也就有了戍楼里的羌笛声,悠悠地沉浮,弥漫在清越明澈的月光里。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在这样苍茫而清澄的夜境里,羌笛的声音如泣如诉,它牵拽出的是戍士们对千里之外家乡的绵绵思情。“梅花何处落”,诗人将《梅花落》这一曲名的三字拆开,而“何处”则又是无计排遣的思乡之情的天问。它与李白的“谁家玉笛暗飞扬,散入春风满洛城”的意境,可谓异曲同工。风传笛音,音满关山。于是,那关山静寂的夜空里,让人感到飘落的不仅仅是笛声,还仿佛飘落着落梅的花片,那幽幽的梅香,也顿时溢满了整个的天地。这一假象以设问出之,虚之又虚,它以有声的笛音,描述出无语的落梅,与起笔的清雅空灵的“雪净月明”和谐地组合在一起,交错于一体,构成清丽而邈远的意境,实在是任何高明的画手也难以画出的。
《塞上听吹笛》,虚实相间,刚柔相济,构思之巧妙,言辞之婉转,情思之含蓄,意境之深远,实在是一首既有独特风格,而又诸美同臻的诗作。无疑,它是唐人边塞诗的上品。




别样的风景
——韦应物《滁州西涧》赏析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是唐代中期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滁州西涧》是他颇具代表性的诗作。诗人以其生花的妙笔,描摹出一幅幅山间的物象,这些物象极具自然之野趣,也充满了画意。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韦应物的诗,似乎总与“独”字有着不解之缘:“独鸟下东南,广陵何处在”,是“独”;“雨中禁火空斋冷,江上流莺独坐听”也是“独”;“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还是离不开个“独”字。而此诗开篇又是“独”,极为醒目,韦应物的“独”,有其更为丰富的内涵,这是一种不甘混同于流俗的心性,也正是有了这份心性,才有了对涧边幽草的那一份怜爱。
诗人独步于山涧,芳草萋萋,幽水潺潺,举头而望,树林阴翳,时有黄鹂鸣声上下。诗人似乎是用一种极为冷漠的笔调随意点染了这样一幅山青水秀、草绿鸟嘤的图画。春光将逝,黄鹂在林阴深处唱着春天的歌。这歌声更加映衬出春山的宁静。这种宁静绝非是沉寂,草自绿,水自流,鸟自啼,这是一种充满了生机的清幽的境界。无疑,这种境界渗透了诗人情感,是诗人以其恬淡、闲适之情描画出来的艺术形象。
因为“怜”,便有了“行”,而又因为“行”,才有了“听”和“见”。没有一种“怜”的心性,就不会有这样一份闲适所带来的收获。也正因了这份闲适,也就有了别具洞天的诗情:“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没料到,这时风云突变,骤来一阵急雨,立时涧水猛涨,春潮汹涌。一个“急”字,打破了山涧的宁静,呈现出的是春潮春雨飞动流转之势,然而,也正是这“急”字的背后,我们读到的是诗人的悠然。试想,郊野渡口,寂寥无人,空空的渡船在风雨中,自在浮沉,悠然空泊,这种水急舟横的悠闲,又何尝不是诗人心境的曲现?
诗中无论是涧边幽草、深树鹂鸣、还是春潮晚雨、荒郊野渡,构成的是一片萧疏淡远的自然之象,诗人如此用笔,颇有“一片神行”之感。虽字字作景语,实是字字为情语;虽字字不离眼前之物景,而又字字紧扣诗人之心境。这种心境是一种剔除了尘世烦扰而无所奢求的悠闲和宁静。
诗人长期于宦海浮沉,早就厌倦那繁华嚣尘的送往迎来,应答酬唱,他祈求的是一种未被污浊浸染的清明,期待的是自然的风雨给予自己心灵的一次洗礼。
诗人将自己的这份情感,巧妙地隐藏在笔下的物景背后,触之不能及,品之却极有味。且这种情感不仅从一景一物中闪现,而是弥漫于全诗的字里行间,使诗也就拥有了一种深远的意境,深沉的韵致。




脱俗的村野风光

——雍陶《访城西友人别墅》赏析
        
澧水桥西小路斜,日高犹未到君家。
村园门巷多相似,处处春风枳壳花。

雍陶是晚唐与杜牧同时期的诗人。他的诗名,虽远不及杜牧,然而,在他留传下来的诗作中,也不乏别具风姿的佳品。《访城西友人别墅》,就是其中的一首。
这首颇具随笔意味的小诗,写的是一次春天郊野访友的感受,题材可谓平常。然而,诗人就是在这种看似极平常的题材里,表现出一种不平常的情致,读起来极为耐人寻味。
“澧水桥西小路斜”,诗的起笔,就将读者带到了城外的郊野。这里有流水,有小桥,还有那弯曲的田间小路。小路上摇曳着淡紫鹅黄的野花,一直斜伸到远处。诗人走在这样的乡间小路上,步履的轻音和着温煦的春风。于是,一种会友的急切心绪也开始溢满心胸。“日高犹未到君家”,“日高”明说的是春日高挂,可隐含在字里的,却是诗人行走的时间之长久,行程之遥远,而“犹未”,则凸露于纸背上的,无疑是一种特殊的心绪。“君家”何处?自然也便成了诗人最为关注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拂去野花的袭人,掸去泥土的斑迹,走到小路的尽头,走进了村庄。“村园门巷多相似”,跃入诗人眼帘的,竟是一座座极为相似的围篱庭院的村舍。这不禁让诗人充满了新奇和惊讶。流连中,诗人穿村走巷,可“君家何处”的寻找,让诗人陡然生出一种焦急和迷惘。迷惘中不由东张西望。于是,也就有了一种新的发现:“处处春风枳壳花”。这种发现,牵拽住的是诗人的目光:真美呀,家家户户的篱边屋畔,到处种植着枳树,洁白而素雅的枳树花,在春风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诗人便又有了一种惊叹。
该是枳树花染浓了春意吧,不,也许是春风催发了枳花的生机。要不,诗人的眼里怎么就只剩下那枳花的风韵?这意外的自然脱俗的村野风光,实在是让诗人飘飘然了。
全诗写得曲折而极有情致,诗人的心境也显得婉转而微妙:先是新奇,既而是急切,再是迷惘,最后又是惊叹,可谓一波多折。
那么诗人寻访的友人别墅呢?哦,原来就在那门巷相似而又枳花满村的画面里,就在那质朴划一而又满盈着闲野情趣的村庄中。当然,其间时时隐现出的,还有诗人对于别墅主人的那份恬然自适的高雅情怀的歆慕。
这种巧妙的层层烘托的手法,如此清新别致的旁敲侧击,实在是耐人寻味。




不绝的雨声
——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兖》赏析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李商隐少年早慧,文名早著,科第早登,然而,却在无意中陷入朋党争斗的旋涡中。于是接踵而至的便是一系列的不幸,这些不幸让他倍感人生早秀先凋的身世之苦。他的一生经历,颇多难言之痛,至闷之情,郁结中怀,发为诗句。实在可谓“为情而造文”。因此,他的诗总显现出一种特别的“高情远意”,于一种假象的委婉中,寄寓一种深远的意韵。
《宿驼氏亭寄怀崔雍崔衮》就是这样一首很有情韵的诗作。
“竹坞无尘水槛清”,诗人起笔就以极为简练的笔调,勾画了驼氏亭的环境:水清、竹秀、亭静,这里一片的清幽雅洁。然而,也正是这幽静清廖的,远离了尘嚣的境地,牵引出诗人绵绵的相思。这种相思,了无痕迹地表现出清幽环境中诗人的孤寂;“相思迢递隔重城”,而地域的距离又是这样无情地阻隔了彼此的思情。诗人眼下所宿的驼氏亭与崔氏二兄弟居住的长安,远隔千山万水,诗人只能借助于风、于云,将自己的思念悠悠然地飘向远方长安,以求得寂寞中的慰藉,间隔中的契合了。
读李商隐的诗,常常会在无意中发现一个“隔”字。而这个“隔”字,孕育其中的则是无尽的“怨”和“恨”。“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风雨》),是友人之间无法沟通的怨;“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无题》),是情人之间天涯阻隔的恨;就是他写给妻子的那首极富盛名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同样也暗含着“隔”,那是情真意笃的夫妻之间无以剪烛夜话的惆怅和凄苦。这一个“隔”字,无疑还是诗人枯立于人世的写照,又正是这“隔”字,造成的太多的距离,成了诗人心灵深处的大痛。
“秋阴不散霜飞晚”,此时此刻,仰头望天,雨意已浓,一片迷蒙。这样的物景,给本就不够明朗的心境,投上重重的阴影,心境的黯淡,又为物景抹上了一层灰色。情与景,心与物浑然于一体。“留得枯荷听雨声”,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一直为后学所溢美的神来之笔。试想,淅淅沥沥的秋雨,点点滴滴地敲打在枯荷上,那凄清的错落有致的声响,该是一种怎样的声韵?枯荷无疑是一种残败衰飒的形象,偶尔的枯荷之“留”,赢得的却是诗人的“听”,而诗人“听”到的,又只是那凄楚的雨声。枯荷秋雨的清韵,有谁能解其中个味?那枯荷莫不就是诗人的化身,而那“雨声”也远不仅是天籁之韵了,或许它还是诗人在羁泊异乡、孤苦飘零时,略慰相思,稍解寂寥的心韵呀!
全诗紧紧扣住了诗题的“寄怀”,诗中的修竹、清水、静亭、枯荷、秋雨无不成了诗人抒发情感的凭藉,成了诗人寄托情感的载体。诗的意境清疏秀朗,而孕育其中的心境又是极为深远的。诗人虽然与友人“身隔”,而却无不在祈盼着“情通”,这或许就是诗人所说的一种“心有灵犀”吧。
这样看来,晚唐的那雨声,便也一直滴到今天,滴在我们的心上了。



非凡的秋词
   ——刘禹锡《秋词》赏析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潮。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秋,在大自然中,扮演的永远是一个悲怀的角色,它的“瘦”早已成为一种独特的意象,让一代代的人不停的咀嚼、回味。于是,秋,便在一页页枯色的纸张里,在一个个方正的汉字中低吟,把那缕缕的哀怨、愁绪、思念、牵挂,熏染得迷迷离离。
然而刘禹锡的《秋词》,却另辟蹊径,一反常调,它以其最大的热情讴歌了秋天的美好。更为难得可贵的是,《秋词》还是诗人被贬朗州后的作品。原诗两首,所选的是第一首。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潮。” 自宋玉于《九辩》中留下“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名句后,悲,就成了秋的一种色调,一种情绪;愁,也就成了心上的秋了。然而,诗人开篇,即以议论起笔,断然否定了前人悲秋的观念,表现出一种激越向上的诗情。“我言”说出的是诗人的自信,这种自信,尽管染上的,是一种不幸的色彩,然而,诗人阔大的胸襟却非凡地溶解了这种不幸。“胜春潮”就是诗人对于秋景最为充分的认可。这种认可,绝非仅仅是一时的感性冲动,而是融入了诗人对秋天的更高层次的理性思考。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诗人抓住秋天“一鹤凌云”,这一别致的景观的描绘,展现的是秋高气爽,万里晴空,白云漂浮的开阔景象。那凌云的鹤,也载着诗人的诗情,一同遨游到了云霄。虽然,这鹤是孤独的,然而它所呈现出来的气势,却是非凡的。一个“排”字,所蕴涵的深意,尽在不言中了。也许,诗人是以“鹤”自喻,也许是诗人视“鹤”为不屈的化身。这里,有哲理的意蕴,也有艺术的魅力,发人深思,耐人吟咏。它给予读者的,不仅仅是秋天的生机和素色,更多的是一种高扬的气概和高尚的情操。
读这样的诗,洋溢在我们心头的,绝非什么悲凉的气息,我们随着诗人的“诗情”,借助诗人想象的翅膀,天马行空般驰骋于碧空之上。于是,鹤飞之冲霄,诗情之旷远,“实”和“虚”便融合在了一起,所获得的全然是一种励志冶情的美的感受。
全诗气势雄浑,意境壮丽,融情、景、理于一炉,表现出的高扬精神和开阔胸襟,唱出的那曲非同凡响的秋歌,为我们后人留下的,却是一份难能可贵的精神财富。



千年的山月
                
 —— 李白《峨眉山月》赏析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李白无疑是唐代最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他凭借着自己“想落天外”的丰富想象力,将种种的豪迈、忧郁、苦闷、愁绪的情绪融入诗中,创造出一个个独特的诗的意象。特别是他的记游诗,如行云流水般的舒卷自如,诚如他自己所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峨眉山月》,就是他的一首代表作品。
这首诗是年轻的李白初离蜀地时所作,诗的前两句是清溪舟中所见的夜景。诗人从“峨眉山月”起笔,以“秋”点明了远游的时令,同时极自然地渲染了月色的皎洁之美,而“月”之“半轮”,又隐含着青山吐月的幽美境界。“影入平羌江水流”,诗人的笔触自上而下,“入”与“流”描摹的是月亮的动态,展示出来的是月映清流的空灵。此时此刻,仰观山上之秋月,俯视江中之月影。秋月悬空,融融有情;月影随波,依依有韵。而此景所触发的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明月”是李白诗中的常客,“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而诗中的“明月”又是与“思”、“愁”融于一体。见月不见人,于是,“思君不见” 引发出来的意蕴也就极为耐人寻味:明月可亲而不可近,可望而不可即,而所“思”之“君”不也是如此?这该是一种人生的大无奈,也只能“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了。
古人写诗极讲究修词,以为作品中使用过多的名词,会有堆砌、累赘之嫌。而《峨眉山月》一诗,连用了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五个地名,渐次展开了一幅千里蜀江行旅图,读起来流畅而自然,融入这一行程中的诗人情感的色彩,也极为深沉而浓郁,这在数以万计的唐人绝句中是绝无仅有的。“四句入地名者五,古今目为绝唱,殊不厌重”,前人王麟洲的评语极为中肯。其原因就在于,诗境中无处不贯串着“山月”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形象,而这一形象里又无处不渗透着诗人思念之情,可谓“语近情遥,含吐不露”。只有将千里长江纳入胸襟的李白,才能如此自如地创造出这样阔大而优美的艺术象形。
李白写诗从不甘于搜索枯肠,句斟字酌,而是凭着自己的心性任情高歌,让想象自由地在广袤的时空里随意驰骋,而正是他的这份率直,唱出了“诗仙”的美誉。
由此,这千年的山月,也就朗照在我们的心里了。



诗意的桃花溪

——张旭《桃花溪》赏析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唐文宗时,传说有三绝:谓李白歌诗、裴  舞剑、张旭草书。张旭是苏州吴人,嗜酒,每每大醉,便呼叫狂走乃下笔,或以头濡墨而书,颇有遗世之风,世号张颠。
张旭的书法早已有定论,而他的诗作似乎鲜有人知。其实,他的诗也是极耐人寻味的,其中《桃花溪》,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唐诗中的上品了。
桃花溪位于湖南桃源县西南桃花洞的北面,溪水的两岸,满目桃林,暮春时节,那桃花的粉色如云似雾,就连清清的溪水也悠悠地飘动着片片的粉红。据说,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就是以此作为背景的。而张旭描写的桃花溪,无疑也是暗用其意境,借一溪一桥,一矶一船,描绘出诗人心中的桃花溪,尽管它较之陶渊明的桃花源更显得虚无飘渺,可诗人心中的绵绵诗意却满溢纸背。
“隐隐飞桥隔野烟”,诗人一起笔,就将读者引入一个梦幻般空灵的境地:“飞桥”忽隐忽现,似有似无;“野烟”袅袅娜娜,缠缠绵绵。静止的桥,在飘逸的烟中,如虹般临空而飞;浮动的烟,在静默的桥上,似幔样悬空而挂。荒山野谷,动态的物与静态的景交织一体,相映成趣。而一个“隔”字,极为巧妙地点出人与物、景的距离。这种距离又给物、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产生一种朦胧的美。
“石矶西畔问渔船”,诗人的笔触,自然地由远山转及近水。远山的朦胧,近水的清澈,一下子使诗人恍若走进一个虚幻的世界,这世界实实在在是陶渊明的。于是,诗人便觉得自己也站在了那晋代的古老的石矶旁,那在溪水中轻摇着渔船的渔父,也仿佛就是那“缘溪行”的武陵渔人。于是,那“问”便由衷地脱口而出,这种情不自禁,最为逼真地折射出诗人心驰神往的情态,而这种情态,无疑就是诗人内心深处最为归真的情感的流泻。
这种“问”,显出的是诗人的天真,现出的却是诗人向往,“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满眼的粉红,在幽幽的溪水里艳艳地流淌,诗人也便自然而然地联想起那“林尽水源”,仿佛透着光亮的“洞”,这洞,一直通向那世外的桃源,可这洞又在哪里,渔人不可能知道,诗人也不会知道。然而,就是这一问,透露出的是诗人理想境界渺茫难求的怅惘,激起的是读者种种美妙的遐想。这种怅惘,这种遐想,全然是属于精神的,是一种超然于物外的美伦美奂,它充满的是一种诗意化的境界。
诗人以虚实相间的笔墨,勾画的是远近交错的景观,虽淡淡几笔,却情蓄景中,趣在墨外,其悠悠的诗意,绕梁不绝。“四句抵得上一篇桃花源记”清人的这一评说,实在是极为中肯的。




空蒙的雨景
——温庭筠《咸阳值雨》赏析

咸阳桥上雨如悬,万点空蒙隔钓船。
还似洞庭春水色,晓云将入岳阳天。

温庭筠的词名远远大于诗名,他的词素以浓艳的色彩,华丽的辞藻著称于世,词中虽不乏一些清丽的诗句,但总体的基调还是离不来“香而软”。
不过,他的一些七言绝句,读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咸阳值雨》就是其中的一首。
“咸阳桥上雨如悬,万点空蒙隔钓船”,诗人起笔直陈景物,用语也极为质朴。前句描桥上之景,后句状水上之象。桥上,雨丝绵延如帘空悬;水上,云缠雾绕烟雨霏霏。前句的“悬”字,生动地传达出“雨”的密注和非同一般的气势;后句的“隔”字,则将水中“钓船”的实景推向迷蒙的烟雨之外,于是一种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景致,便荡漾在雨中,也便荡漾在诗人的诗行里。诗人于雨中徜徉,腹满的却是一种闲适,而正是这样的一种闲适,笔墨染出的才是如此的一幅迷离空蒙的山水图景。这样的图景很容易让人遐想到小桥流水的江南水乡。
“还似洞庭春水色,晓云将入岳阳天”,诗句陡然一转,出人意外地从眼前的咸阳雨景,转到洞庭的春色,由实景转入虚际。诗人裁取佛晓时分落墨,以为洞庭春水之色,被湿漉漉的晓云驮载着,慢悠悠地飘进了岳阳古城的上空。这是怎样的一幅壮阔飞动、清奇灵通的景象。洞庭湖之景,历来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宠儿,它那博大,那雄浑,滋养着一代代的诗人。而温庭筠的这首诗,竟这样信手拈来,将那洞庭泽国气蒸波撼的气象,于不经意中,融入他眼前的咸阳雨帘里。于是,一北一南,一明一暗,地域不同,气象迥异的两幅画面极自然地揉为一体。
诗人着意描写臆想中的洞庭的云容水色,其用意十分鲜明,就是为了烘托咸阳的雨景,使它的形象更为丰沛。借助诗人描写的实景,我们看到诗人眼中的咸阳桥畔的烟雨;而借助诗人联想的虚景,我们又领略到诗人记忆中的洞庭湖的春色。
空蒙悬雨与春水晓云,今与昔,此与彼,实与虚,诗意开阖动荡,变化多姿。诗人活跃的联想表现出的奇情幻景,常常需要比较大的篇幅才能容纳,而温庭筠则用短短的七言绝句,就将其缝合一体,这实在是鲜见的。仅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咸阳值雨》也值得一读。



靓景哀情
——杜牧《齐安郡后池绝句》赏析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近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杜牧在晚唐诗人中具有特殊的位置,他的诗语言华美而含蓄,意境妍丽而清幽。特别是他的绝句,常常能在极短小的篇幅中,描摹出一幅色泽鲜艳的优美画面,用最为精炼的语言,传达出幽深的情思。《齐安郡后池绝句》,就是他这类诗的代表作品。
“菱透浮萍绿锦池”,诗的起句,紧扣诗题。露出水面的菱叶,铺满池中的浮萍,满眼的青绿,柔和而又宜目。特别是一个“透”字,绘出的是菱的傲然突起,其形象之兀立,可感可掬,这也为满池平平的绿萍,添加了一种属于诗人内心的情绪。次句“夏莺千啭弄蔷薇”,由池中之景转入岸边之象,这是池塘夏色图必不可少的衬托。岸边蔷薇摇曳,而摇曳的蔷薇中,传递出来的是莺的婉转的歌声,这歌声拨动着花儿和叶儿的颤抖。一个“弄”字,又将“千啭”的无形的声音有形化了。这样的一幅图画中,有声与色的搭配,有动和静的结合,同时诗人还将自己的情感,密含在风景的描写中,给人以深至的回味。
“尽日无人看微雨”,这句看似闲笔,却十分耐人寻味,“微雨”使得诗的画面染上了一层寂寥、迷离的色彩,“尽日无人”,却隐然托出“看”景的诗人,诗人百无聊赖的孤独情状,便在物景中时隐时现。“鸳鸯相对浴红衣”,诗人也许是意识到了画面色彩的搭配素净有余而明艳不足,于是,末句又为这幅画添上了艳艳的一笔。鸳鸯的“红衣”不仅在一片葱绿中格外的醒目耀眼,“鸳鸯相对”的戏水,同样还暗衬出诗人的孤寂和幽怨。
杜牧是一个素有政治抱负的人,却不幸生在唐王朝的没落时期,平生之志,百无一酬。所以,他的眼底、笔下的自然景观,无论是绿的浮萍、黄的夏莺、粉的蔷薇,还是色泽艳丽的鸳鸯,都给人以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而隐逸于这些色彩背后的,则是诗人欲说还休的人世间的无限感慨,于是那看似靓丽的景观,也就自然地漫溢着一种哀愁。景中有人在,景中有情在,诗人内心深处的隐情,就这样曲折地浮沉在诗的字里行间。
诗人的另一首诗《齐安郡中偶题》:“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绿荷相依恨,一时回首背西风。”也完全可以作为这首诗的参读。在这首诗中,“两竿落日”之景,“半缕轻烟”之象,都相依着一种原于心灵深处的“恨”,这种“恨”,是外界物态的描摹与诗人自我内情不期而遇的融合。对照两诗,当然,《齐安郡后池绝句》的色彩更为靓丽,意境更为空灵,也就更有若即若离之妙了。


清梦的痕迹
——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赏析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晚唐诗人唐温如在历史上,没有片言只语的记载。然而,就是这一首他唯一的传世之作,让我们深深的记住了他。借助于这样的一首短短的七言绝句,我们所能体悟到的,则是诗人特有的精神风貌,这种属于精神的东西,早已超越了文字的本身,成为我们后人的一笔难能可贵的财富。因此,从这个意义来说,历史是无情的又是极为公正的,是绝不以什么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诗题中的“青草湖”位于洞庭湖的东南部,因有青草山与之互为映村而得名,“青草湖”与洞庭湖一脉相连,所以,诗中又写成“洞庭湖”了。
“西风吹老洞庭波”,诗一开头,呈现在读者眼前的就是洞庭湖渺渺茫茫的画面,飒飒的秋风,强劲地吹拂在水面上,水面上的波纹便荡漾而来,又急遽而去。诗中的“老”字,更是极耐人寻味,“老”了的是秋风?“老”了的还是洞庭湖水?“一夜湘君白发多”,紧接着诗人将虚幻的神话,与眼前的自然景观的描绘结合了起来。传说,湘君“闻舜帝崩于苍梧”“以涕挥竹,竹尽斑”。后来湘君便与那斑竹融为了一体,成为文学作品中的一种特殊的悲怀的意象。萧瑟的秋景,竟使美丽而多情的湘君,一夜之间就银发满头,这又该是怎样的一种秋色呀?于是,诗人的迟暮之感、衰颓之意、悲怀之情,全融合在了那传说与秋景中了,真可谓神而化之。
“醉后不知天在湖,满船清梦压星河”,一个“醉”字,引出的则是一个奇妙的境界。小船悠悠,诗人的心也随之而摇摇,举杯对月,月在何处?于是,便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一下子已逃离了冷冷的洞庭湖,泊舟在那银河之上了。船桨轻轻地划着银河之水,划出来的还有一片的星光灿烂。船在天上,天在水中;人在船里,梦在心头。这童话般的世界,也只能驻于诗人那“童化”了的世界里了。梦本无形,却言其“满船”,其梦何其之多,更何况还“压”着“星河”,又现“梦”何其之重了。古人写梦的诗不少,但把梦写得如此清新绮丽而又含蓄丰富的却并不多见。
全诗笔调十分地轻灵,写景记梦,虚实相间。构思之新颖独特,诗境之飘渺奇幻,实在是唐诗的上乘之作。而充溢在字里行间的那极富浪漫的色彩,也在后人的诗文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唐温如,一诗已足矣。



   隐逸的乡愁            
——杜荀鹤《闽中秋思》赏析

雨匀紫菊丛丛色,风弄红蕉叶叶声。
北畔是山南畔海,只堪图画不堪行。

杜荀鹤是晚唐的一位诗人,他的诗名实在不怎么响亮,然而他的《闽中秋思》,又实在值得我们细细地品味。
“雨匀紫菊丛丛色,风弄红蕉叶叶声。”诗的开篇,即写闽中秋景。诗人以极为细腻的笔触,以雨中紫菊的艳丽色彩和风里红蕉的清脆乐音,新鲜生动地写出了南国特点。前句的一个“匀”字,极准确地构画出雨的细密,雨的轻柔。在那动人的丛丛紫菊前,雨是那样的温情而善解花意,是它,将那大片大片的紫菊之色,浸淫得浓淡均匀,让人赏心悦目;而后句的“弄”字,则以拟人的手法将“风”人格化。闭着眼想想,风吹红蕉,蕉叶声声有韵,这该是怎么的一种情致。这样的一幅声色俱备的图画,是很容易让人陶醉的。
然而,诗人却不肯让你沉醉于其中。接下来的三、四两句,诗人有意地拓开一笔,将笔触延伸到人们的目力的尽处:“北畔是山南畔海”,诗句看似极为平实,却高度地概括出闽中的地势:北边是山,山道弯弯;南边是海,海浪滔滔。风景美妙得可以入画,可以为诗,可以作为旁观者兴奋地指手画脚,可是,真的走马行船却实在不易。于是,便有了结句的“只堪图画不堪行”。这不仅是诗人由衷地慨叹,也是全诗旨意之所在。
诗为诗人客中之作,描摹的也是客地之美景,而透过这些“紫”、“红”的耀眼色彩,透过那些音韵和谐的声响,我们不难发现,诗人抒写的,原来是浓浓的思乡情怀,诗人笔下的景色,也都不知觉地印上了深深的乡愁的印记。于是,“菊”也好,“蕉”也好,乃至那“山”,那“海”,都成为诗人一种情感的载体,成为诗人以景抒情的绝佳选择。这就是所谓“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之意了。
试想,诗人跋涉异乡,旅途艰辛,又恰逢秋日,慨然而萌怀乡之感,则成为一种必然。可诗人在诗中,却有意识地不直接言明,而是将极和谐的风景与不堪行走的矛盾娓娓地道出,从而形成强烈的对比,借此,含蓄地表达出诗人缘于内心深处的隐痛。于是,一种叫作“乡愁”的东西,也就隐逸于其中,弥漫于其中,让我们久久地回味了。

(附:此组文稿是应吉林《作文与考试》杂志社之邀而写的专栏文章)
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20 10:38: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留墨开封
留墨开封


一觉醒来,天色已亮,一打听火车马上就到开封了。开封?该下去看看的。我一激灵,立马收拾好行李。   
 开封是中国七大古都之一,历史上先后有7个朝代在这里建都。特别是开封作为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北宋时期的都城,素有“汴梁富丽天下无”的美誉,加之千百年来,历代文人墨客的着力渲染,开封也就更充满浓厚的文化色彩。该看看的,我又一次对自己说。 
    走出火车站,意外地发现开封的火车站实在不成什么模样。也许是在修建的缘故吧,到处凌乱不堪,连售票处也只安置在一个极为简易的地方。在一个狭窄得不能狭窄的窗口,我签到了晚上6:30去郑州的火车票,立时滋生出一种感觉,那就是在以后的一个时间段里,我将属于开封,或者说开封将属于我。
开封的早晨似乎有点凉意,风,轻扬着微尘,我竖起衣领走向汽车站。车站上,静穆地排列着一溜的公共汽车。站在9路的车牌下,我看到车牌上映有“相国寺”的站名,便登上了9路车。车箱里空空如也,一切亦如车站的静穆。
一会儿,车开动了,几个拐弯之后,便到了“相国寺”。走下车,街道也是静默的,偶尔几个人影晃动,我一看时间,才6点几分。徜徉在街上,觉出的依旧是一种静谧。也许这“静”,是一种“闹”的铺垫吧,那鳞次栉比的店铺,那五彩缤纷的色相,只是在这样的时辰,作了暂短的休憩,它骨子里却始终蕴涵着浓浓的“闹”的意味。
走近相国寺,我才发现我地道的犯了一个错误,“相国寺”该是“大相国寺”呢!国人素以“大”而自傲,“大中华”、“大中原”等等,当然“相国寺”也理应尊之“大”了,只是我的“小”,而抹去了它的“大”,实在让我汗颜。好在“大相国寺”的门此时紧闭着,它顾及不了我的羞涩,只是一味以它那红门翘檐传送着一个一个的故事。
故事有春秋战国信陵君的,“窃符救赵”,不仅威慑了当时的秦国,也成了后来华夏文化的经典之一;故事有唐皇李世民惊梦建寺的;还有赵匡胤陈桥兵变,藏身于寺,在寺中密谋,逼周恭帝禅让的。一代代君王便在这样的一隅之地,演绎了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撰成华夏历史的一个个极具重量的篇章。帝王们在大相国寺搭起了历史舞台,大相国寺也让帝王们与其同享着历史。
大相国寺属于帝王的,也是属于文人雅士的。有道是开封文化的韵味全汇聚于相国寺,又随相国寺袅袅的檀香弥散开封城。可我无缘一睹那吴道子的“吴带生风”,杨惠之塑的五百罗汉,李邕亲书的石碑,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以及鲁智深拔过垂杨柳的菜园。千余年来的兵燹、火灾和水患,使寺院屡经兴废,那些珍宝古迹早已魂归天国,湮没无存。我只能在4月里的一个早晨,默默地伫立在大相国寺前,于心里描画那逝去的古老的意韵。
时间还早,我走进相国寺斜对面的一家小吃店。店刚刚开张,两个小伙计正忙着檫桌、抹凳、扫地。“来点什么?”一个中年人过来招呼。“有什么特色小吃?”我问。“灌汤小笼包,正宗的开封小吃。”
看得出中年人是这店里的老板,他抽着烟,幽黑的脸上架一副黑色边眶的眼镜。“那好,一笼汤包,一碗馄饨。”我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也递给那老板一支。老板先是推辞地摆摆手,后来也就接了过去。趁着蒸汤包的间隙,我们聊起了开封。
“其实开封这地方挺不顺的,黄河一决堤,开封就汪洋一片,历史上开封也不知被淹没了多少次,可每次水退之后,人们便又重建新开封。现在的景点,什么开封府、包公祠、清明上河园,大多是仿造的,只有那城中的延庆观和城北的铁塔,才是开封千余年的见证。”说起开封,老板如数家珍,语气里含有几分惋惜:“好多地方早已是有其名,而无其实了。”
“有其‘名’,也就有其‘实’,虽然这‘实’有可能是一种虚幻,但它却实实在在有过。”不知我为何竟冒出这样的话来。
“那倒也是,现在无名无实的东西也比比皆是,我们开封可绝不是一个虚名。”
开封当然不是一个虚名。春秋时期,郑庄公为向中原扩展,就在现在开封城南的朱仙镇修城筑墙,取“启拓封疆”之意,名“启封”。至汉代为避景帝刘启讳,将“启封”改名“开封”,后曾几度更易,却始终与帝王粘连一起。传说当年,周世宗曾让赵匡胤骑马绕开封城奔驰,以马力定外城范围。这举止唯有帝王能为,也只有开封之地能让“得中原者得天下”的快慰,淋漓尽致地展示。“指草木为卒,驰狂风为骑”,那该是一种何等的冲天气势。虽然一代代的王朝,融进了故纸堆里;虽然一座座宫殿或毁于战火,或淹埋于黄河沙石,但开封那滋养帝都的大气却弥漫在中原大地。
   我走在这样的大地上,便如同走在历史之中。
一辆小三轮停在了我的身边,那小三轮是开封街头上的一种极简陋的交通工具。坐进小三轮,在小三轮的颠簸中,不一会儿就到了开封府。
开封府气势恢宏,却明显带有仿造的痕迹。开封府新建在包公湖畔。据说,宋代的开封府衙就静静地躺在这汪湖水下面。湖堤上徜徉着不息的人流,有读书的少女静坐于湖边,有学艺的姐妹一招一式地挥舞着扇子,有跑步的父子韵味十足地唱着豫剧,当然更多的还是老人,他们或抱着树干晨练,或背着双手树下踱步,或提着鸟笼树边遛鸟。行走湖边,神清气爽。生活的节奏也似乎在突然间放慢了许多。
突然,一个壮年对着湖面大吼一声,那声音让我想起裘盛戎老先生令人回肠荡气的“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包公对于国人而言,是一个极响亮的名字,这名字早已不仅仅指代一个具体的人,他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包公为官清正,疾恶如仇,史书说他“性峭直,恶吏苛刻”,“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足见他对权贵豪强具有多么大的威慑力。更可贵的还是包公关心民之疾苦,主持正义,汴京百姓交口称颂他是“包青天”。其实包公五十九岁时才从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历时仅一年有余,在其前后知开封的名人中还有欧阳修、寇准、范仲淹等,他们皆有善名。包公一生任职也并不只在开封一地。但后世之所以在开封单独建祠纪念他,其中的意味是悠长的。
包公祠庙旧址因“坊市改易久已无考”,现在的包公祠是1987年新落成的建筑,就位于包公湖的西岸。“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这就是包公出仕明志的誓言,他一生实践着这样的誓词,堂堂正正,轰轰烈烈。更令人感动的是包公晚年留下的一则家训:“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其言甚是苛刻,但正是这种苛刻昭示出的凛然正气,大可与日月同辉。
据说,包公祠中竖有《开封府题名记》石碑,为北宋遗物,上面刻有北宋开国148年中183位开封府尹的姓名和上任年月(可谓京官的花名册),唯有包公名下出现了一条深深的凹痕。这是人们因敬爱包公,观赏碑刻时指指点点,天长日久而磨出来指痕。显然,包公早已不再是指具体的一个人,他早已成为一种民之所向。
而今,包公早已跨鹤西归,但他的精神却永昭后世。
作为一个游客,在这里我只能作暂短的逗留。我背着行囊,走向我开封之行的另一个目标。说实话,我的目标并不怎么明确,带有很大的随意性。我想起了清明上河园,于是,便向顺行的一个老人打听,去清明上河园怎么坐车。老人看了看我,用手指着前面的一条马路:“在前面的延庆观,坐20路中吧。”随接,老人问我:“读过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我摇摇头:“没有,只是陆陆续续地看过几集电视剧。”“书里有个叫邱处机的,是著名的‘全真七子’中年龄最小的,也是道教长春派的创始人,当时他很为元朝的皇帝看重。他的师傅就是创立全真教的王重阳,延庆观就是为纪念王重阳而修建的。那里面的建筑可不一般,它算得上我们开封的一宝呢。”老人言谈中透出几分自豪。
没走多久,我们便来到延庆观,延庆观的外观极为简朴,很容易被人们轻易地忽略。也许这才是开封,在你不经意中,就不自觉地拐入了或唐或宋或元或明或清的历史,老人久久地伫立在那剥落的墙垣前,津津有味地读着那飞檐碑廊、残砖断瓦,那种专注让我想起刚入学的小学生。
对于“道”,我一向畏而远之,总觉得其中的玄妙,不是我这类的凡夫俗子所能参透的。恰好20路中吧开了过来,我立马上了车,告别了延庆观,也告别了那敦厚而热情的老人。
清明上河园坐落在开封龙亭湖的西侧,据说它是一座以北宋张择端名画《清明上河图》为蓝本复原,集中再现原图风物景观的大型宋代文化主题公园。园里有各式的“宋朝店铺”,有桥虹悬于汴河之上,有几艘画舫停泊在河水岸边;有1000多年前汴梁古都的市井风情,有丰富多彩的宋代音乐、歌舞、杂技、木偶以及斗鸡民间绝活表演,还有“大宋科举”的模拟现场。咀嚼这样的由现代人“创造”出来的“宋代文化”,实在难以消化,也许是我的胃口不好的缘故吧,反刍出来的味道总觉得怪怪的。
干脆买了一本《清明上河图》,将图如扇子一样打开。于是,我开始步入宁静的田野、稀疏的农家、茂密的树丛,随后又走进林立的店肆,乘着漕船逆流而上,挤进如织的人流。我川行在一个既往的世界,感受着一派清平盛世的景象。
 然而也就是在那个世界里,我听到了一种不和谐的声音,这声音从杨家湖水传出,从天波杨府传出。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扬家将的故事。那故事充满了血腥的味道,更充满了民族的自尊。杨家一门忠烈,前仆后继,浴血沙场,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座令异族望而生畏的坚固堡垒,怎能不让后人肃然起敬!与杨湖隔着一条甬道的是潘湖,传说,两湖边分别是杨继业和潘仁美的府第。杨忠潘奸,湖中之水也清浊各异。传说毕竟不是正史,历史上的潘仁美其实并不是佞臣,在对辽作战中,他也是一员虎虎猛将。走在湖边,两湖的水一样的清澄,两个府第的主人该都是值得尊敬的英雄。不过传说也反映出人们对忠、奸泾渭分明的态度,耐人思考。
杨府南面便是龙亭公园,它是在原北宋宫的遗址上建造的一座明清时代的大型宫殿式的建筑群,规模宏伟,金碧辉煌,其中,宋宫遗石为宋代花石纲遗物,见证了开封自宋元明清以来的沧桑巨变。
出龙亭就进入 宋御一条街,那高3层的角楼斗拱飞檐,是这条街的起点。街全长400多米,街道两侧有各种风味小吃、中药店、年画社、古玩店、官瓷店、汴绸缎庄等32家店铺,所有建筑的设计和建造均仿照《东京梦华录》、《清明上河图》模式和宋代营造法式而精心设计的。各类殿堂前突右掩,高低有韵,错落有致,再现了“汴京富丽天下”的繁华都市景象。
走在这样的古色古香的街道,我想到的不是风流天子宋微宗与名妓李师师在矾楼交盅吟唱,却是那个自嘲“奉旨填词”的柳三变。
柳永,福建崇安人氏,年轻时便漂浮于京城开封求取功名。起先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唾手可得。可事与愿违,第一次的考试,就让他饱尝了名落孙山之苦。退一步海阔天空,才子自有才子的那份超脱:“富贵岂由人,时会高志须酬”。可五年的希望一瞬间又化为泡影的时候,他也就露出了才子的狐狸尾巴,忍不住满腹的牢骚:“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也正是这种“浅斟低唱”,又让他的心灵遭受了第三次的重创,于是,也就有了宋仁宗“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的亲自圈点。从此,柳永也只得“偎红依翠”,放浪形骸于秦楼楚观,沉湎于声色酒绿,让情感倾注于风尘女子,将精力花费于词曲吟唱。他以“词”畅叙平生的风流韵事,“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他在属于他精神领域的天地里,似浮萍一样的漂泊。开封大地,容得皇恩浩荡,容得歌舞升平,可就是容不下柳永的恃才放旷。然而也正是这一点,成就了柳永一代的词名。那些达官显人,似乎早以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而柳永却在那长河中,不时浮显出他的身影。历史就是这样,绝不以人们的意志而转移,你信也好,你不信也罢。
      信与不信,开封人似乎并不管这些,他们只是一味以自己的生活方式诠释着生命:一壶老酒,一碟花生米,几个好友吆五喝六,也就有滋有味;或者一张方桌,一副麻将牌,几张熟脸面面相觑,也就越过了一段时光;再或者,老两口骑一辆三轮,载着脏了的被单、衣物,乘着暮春的阳光,来到湖边。于是,那水踏边,木槌的捣衣声便在湖水上荡漾,而正是这样的荡漾,也就荡出了开封千年的古韵。
我知道,我属于开封,或者开封属于我,那只能是一种暂时。开封,是我生命旅途的一个驿站,我无法以自己的浅薄丈量它的厚实。
我坐上了1路公交车,驶向火车站。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开封的老人,那老人满嘴的酒香,他转过头问我:“你是从外乡来的?”
“是的,我从南京路过这里。”
“南京?”老人晃动着他的身子,“离开封远吗?”
“不远,坐火车也就是七八个小时吧。”我说。
“哦,南京大不大?”老人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集成了问号。
“大概是开封的六七倍吧!”我说。
老人狐疑地看了看我:“不会吧?怎么可能比我们开封大呢?”他不停地摇着头。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如同我对开封这样的一座城市。
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20 10:35: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敲开古典诗词的“用典”之窗
敲开古典诗词的“用典”之窗

古典诗词的阅读鉴赏,常常遇到语言方面的障碍,障碍之一,就是诗词中的“用典”。“用典”是诗词中经常采用的一种修辞手段,六朝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诠释“用典”,为“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也就是说,借助既往的事情熔铸自己的思想,既有“类义”的比喻作用,又能够“以古证今”。
古典诗词中的“用典”,是古典诗词固有的一种特色,这是由诗词本身的性质决定的。诗词贵在含蓄,立意要精深而不浅露,用语要简洁而又意味深长,经得起反复吟咏。显然,不用典,就很难抵达这样的境地,因此,诗人常常借助于用典来塑造形象、烘托气氛、创设意境,在最为经济的有限天地里,最大限度地融汇深邃曲折的内涵。
从典故的性质上看,有“举人事以征义”和“引成辞以明理”(刘勰语),前者为“用事”,就是引用既往的故事,借此类比现实,或引发联想,使语意更丰盈、更深厚;后者为“用辞”,即引用现成的辞语,借此明证事理,或概括形象,使用语更清幽、更委婉。
“用事”可分为“直用”、“活用”、和“反用”。
“直用”,就是直接引用典故的本来意义,借以表达自己的情感。
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整阙可以说用的全是周瑜破曹的故事,词人多层面地展示了周瑜的飒爽英姿,特别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周瑜雄才大略的非凡风采跃然纸上,词人讴歌周瑜的丰功伟绩,折射出的是词人内心深处的真切渴望。
曹操《短歌行》一诗的最后,“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引用了“周公”的典故,说周公“一沫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也。”意思是周公为了招揽天下有识之士,一次沐浴要三次握着头发,他念叨的是如何让贤士归依自己;一餐饭要三次把饭从嘴里吐出来,他担忧的是因自己接待贤士迟慢而失掉了人才。诗人巧用这一典故,以周公殷勤待贤,礼贤下士之不凡气度来勉励自己,以求一统天下伟业的实现。可谓用心良苦。
李商隐《锦瑟》诗中的“望帝春心托杜鹃”,是用望帝化为杜鹃,“至春则啼,闻者凄恻”的民间传说,来寄托诗人的难言的冤情;同样,白居易《琵琶行》中也借“杜鹃啼血猿哀鸣”来暗示自己“迁谪”的愤懑。
“活用”,是灵活地变用典故,它既可以突出典故某一个侧面的意义,从新的角度加以引用,又可以对整个典故的原有意义加以引申发挥。
秦观《鹊桥仙》,全词引用的是牛郎织女的民间传说,可词人不落前人之窠臼,从一个新的角度诠释故事,赋予古老的故事以全新的内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一洗嗟叹悲戚之态,突出牛郎织女难得一见的珍贵,从而引发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一个颇具哲理意味的命题。显然,词的立意较之于《迢迢牵牛星》,胜出了一筹。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用的是《南史·谢灵运传》的记载:谢灵运游山,必到幽深高峻之处,为了登山省力,他特地准备了一种屐底前后装有活动齿的木屐。李白以此,显示“梦游”中的身心放松,轻快如燕。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一词的最后,“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用的是有关廉颇的旧事:廉颇免职后,跑到魏国,赵王想再用他,便派使者去察看他身体状况。廉颇为了显示自己尚可以用,“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而赵使为廉颇的仇人所贿赂,回去禀告赵王:“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于是,赵王以为他确实老了,便不再起用廉颇。词人活用此典,以廉颇自况,抒发内心的感慨,自己虽年事已老,可为国效力的雄心不泯,只可惜无人问津。正所谓借他人杯酒,浇自己胸中块垒。
“反用”,是按典故的固有含义反其意而用之。
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佛狸,后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他击败宋文帝,率军追到瓜步山,在山上建立行宫,即后来的佛狸祠。词人渴望早日实现恢复中原的宿愿,可现实却是“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让人倍觉失望。词人用“可堪回首”,标明其鲜明的批判态度。词人反用这一典故,融自己的思考于旧事之中,发人深思。
关于“用辞”,也可以分为“借用”、“活用”和“反用”。
“借用”,即直接借用前人的一些诗句,虽用的是别人的诗句,但已赋予了新的意境。
曹操《短歌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诗经·郑风·子衿》中的诗句。原诗是写热恋中的女子对情人的思念期待,诗句的意思是说,你那青青的衣领呦,牵动我对你绵绵不断的愁绪。曹诗借用这诗句,其义早已超越了男女私情的意味,而赋予她更为丰盈的内涵。“青衿”原是周代读书人的服饰,诗中以此借代才识渊博的人,而那些人也正是诗人心中绵延不绝的期待之所在。
为了进一步强化这一心志,接下来诗人再次借用《诗经·小雅·鹿鸣》开篇的四句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萍”,原诗以鹿鸣起兴,以瑟笙渲染气氛,展现出的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欢宴嘉宾的景象。而这样的景象也正是诗人心中所描画的图景。两处引用,形成比照,先表求贤不得的日夜思慕,后抒求贤既得的由衷欢欣,其思贤若渴的心迹,便也昭然于笔墨。
 “活用”,是用前人具有典型意义的辞语,融化到自己的意境或形象中,成为具有新的含义和色彩的艺术语言。
陶渊明《归园田居》“虚室有余闲”,“虚室”,语出《老子》:“虚室生白”。诗人用此辞含有双关的意味,既指有形的屋室,又暗喻无形的心房,由此,充分传达出诗人对环境清幽,心境闲适的田园生活的向往。
姜夔《扬州慢》“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前者出自杜牧《赠别》中的“豆蔻梢头二月初”,后者出自杜牧《遣怀》中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词人话用杜牧诗句中原有的辞语,以彰显杜牧出众的才华,紧接着的“难赋深情”,则暗示了现实的扬州,就连杜牧也难摹其状,扬州之凄冷可见一斑。
“反用”,就是在与原义相悖的基础上引用既有的辞语,它在表情达意上有一种反衬的作用。
王维《山居秋暝》的尾联:“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意思是,春草就随着它的意愿衰败吧,这里的秋色实在耐人寻味,“我”还是愿意留在山中。即反用了《楚辞·招隐士》的话,“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诗人招而不归,甘心隐居山林,其情可圈可点。
姜夔《扬州慢》的“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春风十里”援引了杜牧的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原诗显示的是扬州十里长街的繁华景况,词人反其意而用之,凸现了扬州现状的凄凉情形,从而寄寓了词人对扬州昔盛今衰的感慨。
此外,就是诗人所用之典,也可以是当代之事。比如,陆游《书愤》的颔联,“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诗人用“楼船夜雪”、“铁马秋风”形象地概括了南宋人民为抗击异族的蹂躏所取得的两次战役的胜利,以昭示诗人收复失地的夙愿。而这两次战役都发生在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当时诗人才36岁。
总之,典故包含的意义极为丰富,特别是诗人引用后,或深沉浑厚,或含蓄宛转,它蕴涵着诸多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反复咀嚼,可以浮想联翩。在阅读和鉴赏古典诗词中,了解这些典故的渊源,揣摩典故所赋予的新的意韵,可以体味到诗词的语言的奥妙,品尝到诗词的无穷魅力,从而真正走进诗词所创设出来的艺术之境。
(注:文中所列举的诗词实例均出自人教版高中《语文》第三册第一、二单元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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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19 15:25: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把准诗的“情”脉

把准诗的“情”脉
——古典诗歌阅读鉴赏方法摭谈
 
“情”,可谓诗的气脉。没有了“情”,诗的气数也就尽了。泱泱华夏的诗歌历史,就是盛开“情”之花的历史。因此,把准诗的“情”脉,也就成了阅读鉴赏古典诗歌的关键之所在。那么如何把准诗的“情”脉呢?
一、追溯“情”缘
唐代诗人以为“诗歌合为事而作”,也就是说优秀的诗歌作品绝非是诗人“为赋新词强说愁”。无论是惆怅迷茫,还是恬适安闲;无论是激越慷慨,还是悲怆伤怀,都是诗人心迹的真实披露,而这些情感的流泻,都有其特定的缘由。刘勰《文心雕龙·知音》说:“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追溯诗的“情”缘,也就是了解诗的写作背景,这背景包括诗人当时的生活际遇、思想状态以及社会情形等等。而这些又常常在诗人的作品中借助于种种不同的方式反映出来。
(1)诗题明示“情”缘
 杜甫《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曾被誉为老杜“生平第一首快诗也”,而诗题就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安史之乱之后,杜甫饱尝漂泊之苦,如今听到“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其惊喜之情,便如万斛泉源,一下子涌出胸臆,奔流直泻。后人评说此诗“句句有喜跃意,一气流注,而曲折尽情,绝无妆点”可谓中的之语。杜甫的《蜀相》,诗题同样也就表明了诗人心念武侯,高山仰止,而这样的一腔崇敬钦慕之情,无疑也暗含了诗人的伤怀之感。
(2)诗序表述“情”缘
白居易《琵琶行》的序言,就交代了诗的写作背景,而“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更直接说明了写作的原因之所在,“迁谪意”,是一种悲凉和凄切,而这样的一种“情”,又缘于“沦落”。姜夔的《扬州慢》,序言中记载了诗人所见扬州的衰败之况,“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而《黍离》之悲,也正是全词情感的格调。
(3)诗句隐含“情”缘 
李煜的《虞美人》,词中“往事”、“故国”等词,就隐含了此词写作的背景,一个曾经的一国之君,沦落为他人的阶下囚,亡国之恨,物是人非之叹,也就全汇集为“愁”了。杜甫的《登高》中“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常作客”,表明诗人漂泊无定的生涯,“多病”是说诗人写此诗时的处境,于是,羁旅之悲,迟暮之感也就绵绵而来,驱赶不走。
二、辨识“情”物
为了更好地表情达意,诗人总是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一些物象上,久而久之,一些物象也就积淀了一定的,为人所共识的内涵。比如,“杏花春雨”即为江南美景,而“大漠长空|”则是塞外风光;“归雁”蕴含思归之意,“月亮”寄寓离愁相思;“松”多喻坚贞,“兰”多喻高洁,“菊”多喻隐逸,“竹”多喻劲健;而“夕阳”、“西风”、“残照”,既表示个人沉浮的身世命运,也代表历史沧桑变化的巨大。阅读鉴赏古典诗歌,认清这些物象,也就能很好地把握诗歌所传达出来的情感。
柳永的《雨霖铃》,词的起笔,就以“寒蝉”、“长亭”、“骤雨”等物象组合一体,不仅暗示了送别的地点,也点染出送别的气氛,离情的凄楚也就跃然纸上;而词中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所以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也是缘于词人把“杨柳”、“晓风”、“残月”这三样最能触动人们离绪的“物”,合成了一幅凄清意味十分鲜明的画,而这些“物”也就写满了词人的别离之情。
王维的《山居秋暝》,诗人笔下的“物”更是幽清明净。有皓月当空,青松如盖;有山泉清冽,淙淙有韵。一切和谐而恬淡,这一切又正是诗人心境的折射。而“竹喧”现“浣女”,“莲动”出“渔舟”,则更显淳厚之民风,于是,诗人的“留”之情,也就随竹而“喧”,伴莲而“动”了。
三、品味“情”境
所谓的“情”境,是指诗人主观的“情”与客观自然的“境”的圆融,是外物与内情的合一。“情”与“境”彼此依存,相互渗透。因为“境”多姿,“情”的多样,所以构成的情境也就异彩纷呈:有雄浑阔大,宏伟壮丽;也有恬淡秀丽,委婉幽深。不同的情境给人带来不同的美的感受,情的熏陶,心的净化。
杜甫《登高》的颔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诗人融情于景,以“萧萧”拟落木簌簌之声,用“滚滚”绘长江汹涌之状,无形中也传达出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悲怆,而“无边”和“不尽”又更使“萧萧”和“滚滚”形象化。诗句沉郁而悲凉,情境则广阔而深邃。
姜夔的《扬州慢》下片的诗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既往杜牧曾用“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来展示“二十四桥”的胜景:明月朗照,游人如织,笑语喧哗,箫声悠悠。而如今,盛极一时的“二十四桥”,只剩下“冷”的境:冰冷的湖水无言荡漾,清冷的月色无语弥散,还有就是词人“冷”的情了。词人化物象为情思,托名桥寄哀怨,无一字言兵,而又无一字不厌兵。其情境大有《黍离》之悲。
四、体悟“情”韵
这里说的“情”韵,是指隐伏在诗中的深层次的意韵,即所谓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阅读鉴赏古典诗歌,应特别留心诗人所采用的这一“藏”的艺术技巧。
杜甫《蜀相》的颔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映阶草碧,隔叶鹂鸣,本该是绝好的春色,可诗人却嵌入了“自”和“空”二字,便多了一层意韵:那就是,碧草为谁而绿?黄鹂为谁而鸣?于是让人倍感,满院萋萋碧草,寂寞之心难言,数声呖呖黄鹂,荒凉之境无限。而这寂寞,这荒凉,也正寓意着五百年来,良相之材不得,诗人之内心深处的大悲可谓深矣。
刘禹锡的《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全诗通篇写景,绵亘起伏的群山依旧虎踞龙盘环绕着旧国,连续不断的江潮依旧扑打着空城,而后带着寂寞退了回去,淮水东面升起的明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又移到城墙上来。但透过这字面的表层,我们读出的“石头城”,又是在沉寂的群山中,在寂寞的潮声里,在清冷的月夜下。山水明月依旧,而六代曾有过的繁华富贵,俱归乌有,其景无不融合着诗人的故国萧条、人生凄凉的深沉感伤,而诗人的这一感伤,又带有讽喻现实的意味,即借六朝旧事,发国运衰微之叹。个中滋味,耐人涵咏。
当然,阅读鉴赏古典诗歌的方法,远不止于以上所述。笔者只是就此一点,作了一些比较深入的探讨。相信把准了诗的“情”脉,对阅读鉴赏古典诗歌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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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19 15:23: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行走在唐诗的边界
行走在唐诗的边界

江苏省南通第一中学  陶晓跃 (226001)

在唐诗的边界行走,仰头便是那座奇峰四起的天姥山。那山遮断了碧天,超越了五岳,覆盖了赤城。那山是你的,它写满了你的一个梦。
梦的起源该追溯到三年前你的一次非同寻常的经历。天宝元年(742),42岁的你接到朝廷的诏文,传你进京。一时你大喜过望,满以为自此可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得意地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可你的得意没多久,就被抹上了浓浓的阴影。在京城的日子里,你虽然有过被玄宗赏识的荣耀,可这些荣耀仅仅局限于你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之类的艳歌谀词。
尽管你由布衣一跃而为卿相,然而,你只是一个词臣,一个供他人饭后茶余消遣的词臣。于是天生的一身傲骨,便在凸显中得罪了玄宗的近臣。你在长安只呆了一年多的时间,便被赐金放还。从此你那“济苍生”、“安社稷”的梦幻也随之破灭。
于是就有了你“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的超越时空的浪漫,一种慰藉心灵、补偿精神空白的憧憬。于是我们也就走进了一个个神妙的境地:那里渌水荡漾,清猿啼鸣;那里海日东升,天鸡唱晓;那里峰回路转,花奇石异。于是也就有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充盈着想象力的神仙世界:青色透明的天空辽阔而博大,太阳的金色和月亮的银光交替生辉,仙人们穿起霓虹做成的衣裳,乘长风飘然而至,虎为之奏乐,鸾为之驾车,一派和睦富丽的景象。
然而,梦终于还是梦。热闹是他们的,你唯有“惊起而长嗟”了。“古来万事东流水”,人生的这种伤感,总会在不经意的状态中陡然而至,让人无计排谴。于是,我们看到了青崖之上的白鹿,看到骑鹿远去的你,还听到你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声音,在山谷里、在溪水上、在天空中悠悠地传响。



走进锦官城,走进“丞相祠堂”,你捻着那花白的胡须,与“丞相”对视。
自安史之乱后,你颠沛流离,先是从华州弃官西走,后又辗转抵达西南,终于在成都郊野,自筑草堂落脚。安顿之暇,你想要去的地方就是“丞相祠堂”了。
可此刻你看不清“丞相”的表情,只感觉到有一股风掠过“森森”的松柏,轻扬在你的脸颊。这该是春天的风呀,它吹绿了映阶的一抹碧草,也吹响了隔叶的声声黄鹂。那萋萋的芳草在春风中摇曳的春之景,那隐匿在绿叶底下的悠扬的春之声,透出的怎么却是一种悲怆?庙宇巍巍,塑像凛凛,而与之相映的却是庭草自春,新莺空啭,个中又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那“天下计”,该就是“隆中”的那些东联孙权,北拒曹操,西取刘璋,南抚夷越等等兴复大汉江山一统天下的大略吧;而“老臣心”,又何尝只是为了“刘氏子孙万世皇基”?那也是安邦立国,匡济危时的心愿呀!诸葛的一生,是高风亮节的一生,是后人高山仰止的一生。
“出师未捷身先死”,六出祁山,用尽心智;戏弄司马,挑战魏军。最终却是积劳成疾,留下了千古的遗憾。这样的“死”,惊天地、泣鬼神;这样的“死”,让多少英雄同哭一声,同悲一歌。
而今,这一幅幅的历史画卷次第地展呈在你的面前,你只能无语,任老泪恣意地纵横,淋湿你的衣襟。



你笔下的山,属于秋天,属于冷雨洗涤后清明的夜晚。在这样的夜晚里,你的心里充满了一种“禅”意,这种别样的意味,泼墨于纸,便有了你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一个“空”字,折射出的是你纤尘不染的心空。“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唯有在这样的“空”山中,你的心绪才得以一种净化。于是,清逸和幽深的“山”,就成了你诗意地栖息之境;于是,清灵和明净的“秋”,也就成了充盈了诗意的时节,这时节叠印着一幅幅的笔意恬淡的图画。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画面上,一脉皎洁的清光,穿过幽幽的松树林,滑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迷离的影子;一股明澈的溪流,淌过清冷的岩石,如优美的小夜曲淙淙有韵。大自然的脉搏就这样在你的笔下清晰地跳动,你的步履也就合着这种跳动行走在你自己的山野。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明月映照着清幽的泉水,泉水也就自然引来了浣纱的女子,女子们悠悠地穿梭在青青竹林里,开怀的笑声,也将竹叶逗得簌簌作响;而在那满眼荷花的池塘里,小小的渔船从水面上轻轻滑过,莲摇动起它那婀娜的枝叶,也就摇动出满池的清波。
于是,也就有了你内心世界于这月光朗照下的呈现:“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自然季节的更替,花的开落,都由它去吧,剩下的唯有一个“留”字了,留住那秋夜,留住那月亮,留住那清泉,留住那松竹,更留住那满盈着禅意的莲花……



浔阳江头,你从一片秋白中走了出来,你走得艰难,走得痛楚,走得辛酸。
“出官二年”,陪伴你的是太多的“黄芽苦竹”、“杜鹃啼血”,还有就是那轮高悬的孤月了,多少次对酒当歌,可那歌的旋律,回旋的永远是无奈与凄恻。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亘古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送别的惨淡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哦,你听见了什么?是琵琶的琴声,是久违的萦绕在长安上空的乐音。那乐音似月光瑟瑟地倾泻,如江水幽幽地流淌。
于是,你——一个诗人与一个琵琶女的心的交流便定格在历史的深处。琵琶女早年时光的春风得意,色衰以后的门前冷落,乃至近年的辗转流离,飘零憔悴的“无限事”,也就一下子融进了她的“轻拢慢捻抹复挑”中。
你痴痴地静听那琵琶女为你而弹奏的京韵,那乐音,时而如“莺语花底”,时而又似“泉流冰下”;时而像“银瓶乍破”,时而又类“铁马突出”。无论是起始时的舒缓流畅,还是发展中的起伏跌宕;无论是间歇里的悄然无声,还是高潮时的激越高亢,结束时的戛然而止。似乎每一根弦上都寄寓着人生的际遇。
于是,一种心灵深处的大触动便呼之而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缝何必曾相识。”同病相怜,也就有了同声相应;同声相应,也就有了同泪相流。那泪水滴在琵琶女的琴弦上,琴音为之而凄切;那泪水沾在你的“青衫”,“青衫”为之而变色。 
即使如今,我们重读“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未成曲调先有情”、“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些诗句,满嘴留香之余,依旧能够觉出丝丝的苦涩。



走进你的诗,实在像是走进了迷宫。
连梁启超老人在谈到你的诗时也曾留下了这样文字:“我理会不着,拆开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意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它美,读起来令我精神得到一种新鲜的愉快。”这无疑是天大的实话。也许正是这样的“一种新鲜的愉快”,才使得那么多的后人喜欢上了你。
“一篇《锦瑟》解人难”,大概你也没想到吧,就你这首短短的七言律诗,却引出了多少笔墨的官司。历代诗家旁引博证,各执己见,似乎还是无法踏上那条通向你灵魂深处的幽径。
你将汉字的内涵张扬到了一个极点,你以你的方式,将汉字整合成一幅幅迷离而又凄美的中国画。然后,你便溜到了远处,眺望着那些蜂拥而至的人流在你的画前指指点点。
“庄生晓梦迷蝴蝶”,“栩栩然”的蝴蝶翻飞在庄子的梦里,也起舞在你的枕前。那定是你曾拥有过的且沉迷于中的美好境界了。
“望帝春心托杜鹃”,魂断的望帝羽化为杜鹃,声声哀鸣,和着你的脉搏一起跳动。这该是你倍感冤屈无法倾诉,唯有“托物寓哀”。
“沧海月明珠有泪”,浴于沧海的皎月,照在你的窗前;孕于泪波的明珠,藏在你的心扉。实在是凄寒孤寂,悲伤之怀溢于言表。
 “蓝田日暖玉生烟”,蓝田美玉,日暖生烟,是你深藏于心的一种渴望,还是你寄希望于未来的一种理想?其间又是几多惆怅,几多无奈呀。
你的梦为何而轻扬?你的心为谁而颤动?你的泪为谁而流淌?你的情为何而凄婉?于是,一个个扑朔迷离的意境,支撑出一个个让人自由想象的异彩纷呈的天地。
在这天地里,你始终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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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19 10:12: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驻足在宋词的高地
驻足在宋词的高地

江苏省南通第一中学  陶晓跃


踏上宋词的高地,那第一个的台阶,该是你吧,这一台阶的基石是整个的南唐王朝。作为一代君主你无疑是不幸的,“仓皇辞庙”本已很让你丢尽了脸面,而后来的什么“违命侯”的封号,更使你丢失了“人”的尊严。
“天上人间”,从人上之人一下子跌落成人下之人,这种人生的反差,促使你获得了独特的个体生命的体验,这样的体验被你熔铸进了方块的汉字。
“春花秋月”该是良辰美景呀,可是对于被幽囚的你,一切美好的物象,都已染上了灰色。“何时了?” 劈头的怨问,充盈着的是无奈。年年花开,岁岁月圆,构出的是多少“往事”,而以往的一切又都如烟云飞散,虚化在逝去的岁月的时空。“东风”无情,不解人意,依旧轻拂着“小楼”,也就拂出了心中的大痛。“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夜阑人静,明月高悬,依阑远望,你又能看到什么?沉浸在银光中的大地,白茫茫一片,不忍回首,不堪回首,也无法回首了。
“雕栏玉砌”肯定还在吧,而那些曾在栏边砌下流连欢快的丽人,也肯定早已不复当年的神韵风采,“朱颜改”,一个“改”字蕴涵着多少辛酸,多少凄楚,多少苦涩。“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愁”本是无形之物,你却以“一江春水”赋予了它可感可观的具象,于是,“愁”便如春水般的汪洋恣肆,曲折回旋,在一泻千里的流动中,冲决出一种别样的气势。
也于是,这种“愁”渐次被后人净化,它剥离了亡国之愁的实体,而成为万古恒同的一种生命的体验。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又是幸运的,因为你在“东流”至今的“一江春水”里拾起了“人”的尊严和价值。


在寒蝉清冷的鸣叫声中,你走向了“长亭”。这个时候,雨停了,京门外汴河两岸的柳树叶儿却挂起了一颗颗晶莹的雨珠,那是离人的泪吗?
饯别的酒宴渐次地为暮色染灰,你端起酒杯,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行将随着你身影远去,成为记忆中的一块块碎片,那碎片上重叠着的一是“留恋”,二是“留恋”,三还是“留恋”。“该走了”,记不清船夫已是几番催促,可你总想着能与自己的可心人儿多呆一会,拉起可心人儿的手,有多少离情想要倾诉,然而千言万语竟在一时之间“凝噎”,惟有那“泪眼”诠释着彼此的心境。
你不知道,你这一走,等待着你的将是什么。你只知道伴随着你的愁绪,将似千里烟波那样绵长不断,将如沉沉暮霭一般浓重阴郁,将像楚地天空似的博大无际。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于是,你将自己个体生命的体验,提炼成人生至理,透过这至理,我们触摸到的是你伤情的心的跳动。“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河岸杨柳,晓风吹拂,残月在天,冷光如水……冷清的文字,构建出的残淡景象,营造出的悲凉氛围,映衬出的凄恻内心,一同被你熔铸为催人泪下的艺术形象。
从此,一叶扁舟便载着你满腹的离愁,漂泊于天地之中,也漂泊在源源流长的华夏诗歌长廊之间。漂泊中,你积郁于心中的“千种风情”,不肯再说。


走进你的《声声慢》,听到的是你声声的“愁”,这“愁”触发于“乍暖还寒”的时节,这“愁”缘自你的“寻寻觅觅”,你在寻觅什么呢?是旧时的欢歌笑语,是昔日的琴瑟和谐,是既往的棋诗书画?可如今呢?有声的凝滞了,不语的尘封了。剩下的只是“冷冷清清”的景况,了无生气的寂静了。于是,“凄凄惨惨戚戚”之情,便充盈了眉头,溢满了心头。
“三杯两盏淡酒”,引来的是贬骨的寒气,可那嘘寒问暖的人儿早已随风而去;仰头望雁,“云中”已无人再寄“锦书”;黄花依旧开落,可人早比黄花更瘦,它再也不能成为案头的装饰;只剩下那一方的窗儿,任那灰色渐次地将它涂暗抹黑;而此时此刻,偏有那不期而至的雨,敲打着宽大的梧桐叶片,敲打着黄昏的暮霭,敲打着你破碎的心。于是,那“点点滴滴”的声响,便也越过了时空,敲打在无数后人的心头。
那是难了的一个字——“情”呀。


“大江东去”,这四个字,经你的口中一吐出,便追随着长江的浪潮滚滚奔流。于是,激荡不息的长江,便成了滔滔历史长河的象征。于是,江山、历史、英雄便穿越了时空的隧道一齐涌现出来,定格在赤壁,定格在三国,定格在周郎。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突兀的石崖凌空而起,惊魄的涛声呼啸而飞,在绽开的如雪的层层叠叠浪花里,“多少豪杰”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而你惟独选择了从容不迫的周郎,他闲雅地走出来,让你永远熔铸在了文字里。
“遥想公谨当年”,他手执羽扇,头戴纶巾,英姿何等飒爽;说笑之间,火烧曹营,气度又何等非凡。“当年”,周郎年仅三十有四,却成就了如此的英雄大业;而如今,你年逼半百,却只能“神游”在既往的故事里,徒然的感叹生命的短暂,韶华的流逝。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你,无奈地从历史回归现实,从怀古转向抒怀;你,举杯同邀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一醉消愁。于是,你那壮志难酬的悲愤,你那追慕英雄、渴望建功立业的豪迈情怀,便和着“大江东去”的浪涛,回旋、升腾,流向旷远的地方。



读你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就如在听你讲述一个个的故事。这故事里,有你的影在闪,有你的心在动。
那是属于三国“孙仲谋”的故事,当年他以自己的雄才大略,固守金陵,硬是在与劲敌的较量中,撑出了吴地的一方碧空;这是属于南朝宋武帝的旧事,这个小名叫着“寄奴”的一方霸主,曾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几度挥师北伐,赢得了生前生后的大名。然而,如今呢?孙权的“风流”,台榭的歌舞,已被风声雨声所替代;刘裕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也只是锁定在了“当年”的深处。世无英雄,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非常时期,倍让你心痛,而你的心痛,也只能化为深深的叹息。
为那试图“封狼居胥”的刘义隆而叹息,草率举兵,结果是仓皇失措,“北顾涕交流”;为那“佛狸祠下”的况景而叹息,异族的铁蹄,却如此轻易的化成了一片神鸦的叫声和社日的鼓声。更难忘的是“烽火扬州路”的耻辱,烙在了记忆里,“四十三年”不灭。
你叹,你伤,你恨。想当年,你自辟抗金战场,英姿何等飒爽,气势何等张扬。可那 “旌旗拥万夫”,“看试手,补天裂” 的军人豪情,如今也只能化为缕缕的墨迹,在纸上虎啸生风、横刀跃马,在纸上横绝六合、扫空万古了。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该是一种怎样的悲怆!他人的杯酒,能够消融你心中的块垒吗? 

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19 10:11: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语文课:我们教给学生什么
语文课:我们教给学生什么

前几天,应一个邀请,听了两堂初一的语文课,执教的是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不久走上讲台的新教师,课是属于什么“亮相”之类的“课”。一堂课讲授的是小说《三颗枸杞豆》,一堂课讲授的是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片段《生命的意义》。
看得出,两位年轻的教师预先是作了精心准备的,教学过程流畅,板书设计合理,课堂的气氛也在教师的调理下显得十分的活跃。可听完了她们的课后,我立时想到一个问题,也许这个问题是老生常谈,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老问题,依旧有提出它的现实意义。
那就是,语文课:我们教给学生什么?
小说《三颗枸杞豆》讲述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小时候,“我”是一个出名的“淘气鬼”,之所以后来成为了一名植物学家,主要是因为从三叔一生的一事无成中汲取了教训,把三叔的三个遗憾的“0”作为自己奋斗的起点。
小说中有一段三叔自述生平的文字:“我小时想做一个建筑师,但又讨厌建筑学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就放弃了。这一摞书,是我第二个理想,想当一名著作等身的作家,写了几篇稿子,寄出去被退回来了,我又灰心丧气,不干这伤脑筋的事儿了。这一棵树,是我第三个理想,想当一名生物学家,后来又觉得生命的起源、遗传和变异、蛋白质的人工合成等问题竟是那么复杂和渺茫,我又颓唐了。第四个理想还没有建立,命运忽然对我说:‘算了吧,你该回老家了!’”
教者便在课的最后设计了这样一个教学环节,即让学生说说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并谈谈自己将为理想的实现作出怎样的努力?
于是,有说想当科学家的,有说想做白衣天使的,还有一个小男孩说自己的理想是将来当上联合国秘书长,当然,他们都各自有着自己的理由,也提及了为实现理想自己将附注的行动。孩子的心灵是纯洁的,他们心中的理想也是多彩的。我注意到一个男孩,他先说想当足球明星,这个想法为教者肯定之后。他又举手发言,说想做老师,以为老师最有学问。他的发言立刻被教者断然否定,否定的理由就是课文中三叔叙述自己生平的那些文字。
这种否定显然过于草率,更不可思义的是,教者还将这个学生与课文中的“三叔”进行类比,强调不停地变化理想,人生的所得只能是“0”。这就显得尤其荒唐了。
人生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这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充满了多种的诱惑,不同的年龄层次,对未来的构想,完全可能是不一样的。再说,一种理想是否能实现,除了主观的种种因素外,还有诸多的客观因素,一定要“咬住青山不松口”,唐·吉诃德式的一往无前,结果会是什么呢。而教者置那多变的人生需求的现实于不顾,千方百计地将学生最为活跃的思维,纳入自己预先设计的轨道,非此即彼,这无疑是一种误导。
无独有偶,第二堂课,教者在让学生声情并茂地朗读完保尔的那段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一个人只有一次。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应当怎样度过呢?每当回忆往事的时候,能够不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解放而进行的斗争。’”以后,设计了与第一堂课全然相同的一个教学环节,就是让学生谈论怎样的人生才有意义。学生的发言几乎全是“假、大、空”的套话,这些发言不但得到了教者的充分肯定,而且教者还将这些发言,九九归一到保尔的“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斗争”。于是,也就有了“生活出生命的意义”这类既不明了而又十分荒诞的东西。
当然,就生命的意义而言,保尔的理解,有其特殊的背景和他自身的特殊的经历。这样的一种对生命意义的诠释,是否“放之四海而皆准”?这本生就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因为生命的意义绝不是唯一的。再说时代的不同,生命的价值观也呈多元化。今天的十三、四岁的孩子,且不说他们是否对这样的问题进行过他们的思考,即使思考过,大概更多的是快乐、健康、无拘无束之类的理解了。
由此,我想到了我在教台湾女作家的散文《空中楼阁》时遇到的情形。我的学生大多是中考中的佼佼者,在我让他们分析文章借助于美的语言、美的画面表现出来的情趣的美时,一个女生站起来发言,以为文章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小资的情调”,她的依据是文章中的这样的文字:“我把一切应用的东西当做艺术,我的生活中的第一件艺术品——就是小屋”。女孩是语文课代表,一脸的淳朴。她发言时表情郑重,显然她对作者想象的一种生活方式不屑一顾。我没有否定她的理解,只是以一种带有探讨意味的意见表示我对她这种理解的看法:“如果‘小资情调’是对一种尽善尽美的生活方式的追求,是为了提升生活的质量,那么这样的‘小资情调’该不是贬义的。” 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茫然和困惑,我也注意到了更多学生脸上现出的会意的笑。
同样是在这堂课上,同样是在分析文章的情趣美时,竟有两个男生将文章中的一些物象,“小屋”与“山坡”,有限的“领地”与无限的“领空”简单地理解为“台湾”与“大陆”的关系。这样的理解让我震惊,怎么会无缘无辜地将毫无关联的东西扯到了一起?究其因,原来全是女作家前面的一个修饰语“台湾”惹的祸的。于是,便有了“小资情调”的理解;于是,也就有了“台湾”、“大陆”的联想;也于是,“乌云”、“雷电”就成了“反动势力”的象征,“苦难”就成了“旧社会”的代名词等等。
一个个的“标签”,触目惊心,它让那些本该是鲜活的心灵,囿于一隅既定之地跳动。这样一来,语言的多义性和模糊性被抹杀了,由此而滋生出的语言的魅力被抹杀了,更可怕的是......
呜呼,我说不出。
盖世风 发表于 2005-5-19 10:05:00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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